进去那天凌晨,雨从半夜下到天亮。
方敬带的人从东面院墙的豁口进去。院子里满地碎砖,烧焦的木板横在路上。
空气里有化肥受潮以后的氨味,盖着另一种气味:焦里带甜,风往哪吹就跟到哪。
地面上到处是痕迹,拖过的,爬过的,还有些什么也看不出了。
雨水把这些痕迹冲成浅沟。沟里的水发黑。
化肥厂的烟囱还立着,歪了十几度,顶部烧成焦黑色。厂房被轰塌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晃。
方敬踩着碎砖往里走。两个排的人跟在后面。排长问从哪栋开始。方敬指了最近那栋。
第一栋出来十几个人,蹲在墙根,双手抱头。
方敬让人编号,登记,赶上车。第二栋没人出来,兵进去以后,枪响了。
第三栋底层堆着尸体,然后枪一直响。
方敬走过的时候,手碰到一截衣袖,湿的。他收回手,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靠墙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怀里夹着编织袋。三个人身上没有枪伤。方敬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对方掏出一把手枪。
方敬把字写完了。
清东区用了三天。
方敬在废墟边支帐篷,旁边搭着电台。帐篷门口让兵挖了一条排水沟,沟里的水从头一天到最后一天都是浑的。
他把文件柜搬进来,柜门用一截绳子系住。
白天就清楼,晚上他坐在行军床上吃压缩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帐篷外面有时候有枪声,有时候有人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