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座尚未熄炉的坊场,也有人走到门外。
他们离得太远,看不清战台上的人。
只能看见一道接一道的庞大兽影沿着山后宽路疾驰而下。
兽背上,镇岳战旗被夜风拉得笔直。
何炎初也往下扫了一眼:
“这条路平日不开。”
“城里不少人,恐怕都不知道背峰还藏着这些东西。”
说话间,前方山势逐渐放低。
战兽没有减速。
元武城的灯火迅速被甩到身后。
坊场、院落越来越少。
再往外,只剩零散山田、场地与通往各处的驿路。
等最后一片成规模的灯火也退远,战兽彻底放开速度。
碎坡横在前面。
不绕。
最前方巨兽一脚踏上坡面,碎石向两旁滚落,庞大的身体紧跟着翻过坡顶,转眼又冲向另一面山势。
浅河横断前路。
依旧不绕。
兽群只稍稍收势。
下一脚。
轰!
河水向两侧炸开。
巨兽踏进河床,几步便顶着翻涌的水浪冲上对岸。
黑铁战台随之连起连落。
站在上面的人,却远比想象中安稳。
何炎初刚才那番话,叶霄算是真正体会到了。
这些战兽一旦跑开,寻常山河很难让它们停下。
最初一段路,台上的人还会往外多看几眼。
后来便各自安静下来。
有人靠着铁栏闭目调息。
有人重新检查随身伤药。
也有人直接拿战囊垫在脑后,很快便睡了过去。
何炎初自己也往内侧一靠:
“能睡就睡。”
“到了前面,未必还有这个空。”
说完当真闭上了眼。
叶霄靠在战台外侧。
沉黑长刀横在腿边。
最开始回头时,还能看见七峰压在山麓大片灯火之上。
再往北。
元武城渐渐退远。
七峰也一点点沉进云海。
后来。
连最后一点峰影都看不见了。
队伍还在向北。
夜色渐退。
天边泛白时,身下战兽仍旧没有停。
沿途古松越来越少。
大片裸露的山岩逐渐多了起来。
原本随山势自然起伏的道路,也开始变成一段段明显拓宽过的军路。
叶霄中途睁开眼。
前方一头战兽正越过山脊。
黑铁战台高出岭线。
镇岳战旗只露出一瞬,随即随着兽身落向另一侧。
他又往后看。
隔着更远一重山势,第二面镇岳旗正从山腰闪过。
再后面。
还有。
一头接一头。
整支队伍被群山拉得极长。
前后甚至无法一眼看全。
却始终沿着同一个方向北上。
等天色彻底亮透,沿途开始出现低矮烽台。
有些仍有人值守。
有些只剩风吹日晒多年的旧石基。
再往前,还能看见几处早已不再设防的旧关。
山墙尚在。
关门早已拆去。
从关下穿过的军路,反而被一次次拓得更宽。
这些烽台、旧关立在这里已经很多年。
再往北,通往村镇与商路的岔道逐渐向两侧分开。
真正笔直朝北的,只剩越来越宽的军路。
民居随之稀少。
偶尔还能看见清早赶路的车马停在远处岔口。
有人站在车旁,看着一列列战兽从眼前疾驰而过。
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镇岳的人也没人停下来解释。
直到日头真正升起。
最前方战兽才开始收势。
沉重密集的踏地声一点点慢下来。
前方山坳之间,一处镇岳峰经营多年的边地转运地已经彻底忙了起来。
这里平日便负责边线转运。
今日木棚尽数打开,封存在里面的伤药、粮袋与饮水一箱箱往外搬。
几张长案临时并在一起。
战图铺满桌面。
朱笔、峰令与封好的传书压在图角。
地上的兽蹄印和脚印都还很新。
同他们一样连夜赶来的队伍,正在一支接一支抵达。
也有更早半步赶到的,刚刚领完自己的峰令。
一队翻向东岭。
另一队顺着西侧山路继续北上。
更远处,一面镇岳战旗刚越过烽台,转眼便消失在另一重山势之后。
从背峰一路同行至此的人,到了这里第一次真正拆开。
一道峰令送到。
一支队伍转向。
又一道送来。
另一支随即离开。
原本聚在一起的人,迅速沿着不同山势铺了出去。
铁索松开。
一道道人影从黑铁战台跃下。
伤药与粮水也随着一道道峰令迅速分送。
战兽侧栏上的几副空担架仍旧挂在那里。
一副都没有卸。
叶霄落地。
身后的战兽还没完全停稳。
新的峰令已经从长案那边送了过来。
何炎初正要伸手。
北面群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
轰——!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瞬。
很远。
声音穿过数重山势,到这里时已经沉得发闷。
身后战兽侧栏上的几只铁环轻轻一震。
叶霄脚边的细砂随之跳起。
众人同时抬头。
北面什么人都看不见。
只能看见极远处一条山脊后方,大群飞鸟骤然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