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执事沉默了两息。
唐晚墨已经说清了城中经过,却没能说清阵中那几步。
他当时伤势太重,只看见五锁松开,又看见四面阵光同时断裂。
至于叶霄到底动了哪里,他没有看懂。
程执事看向叶霄:
“五锁和最后那座伏阵。”
“你分别动了哪里?”
叶霄道:
“五锁先断北侧回补。”
程执事眉头微动。
叶霄继续道:
“郭云崇那一刀震裂了北侧阵脚下的旧纹。”
“顾昭衡砸断回补节点,入口少了一侧支撑,主牌只能抽力补门。”
“中央锁钉松了半息。”
程执事已经听懂:
“你等的就是那半息。”
“嗯。”
叶霄道:
“直接断锁,阵力会先灌进人身。”
“我先接通锁钉下的废纹,把回压引入地底,再断锁线。”
程执事的手指缓缓压住阵盘边缘。
停了一息,他才继续问道:
“四面伏阵呢?”
“北阶旧路已经断了。”
叶霄道:
“岑无咎想让四面阵光重新合拢,只能用主牌强续断口。”
“我破的是续口。”
“那三步?”
“抢缝。”
“挑线。”
“错砖。”
程执事看着他。
叶霄道:
“他们替我撑开一道斜缝。”
“我进去挑出砖基下的续线,再踩错砖基。”
“砖基一错,前后两端便接不回去。”
他说得很平。
仿佛那三步之间,没有四面阵光同时向内绞杀,也没有岑无咎按着主牌,在阵后随时准备回补。
程执事却越听越心惊。
叶霄是先一步看见了对方不得不走的那条路。
然后抢在岑无咎重新续线以前,将那条路从根上错开。
这份眼力与手段……
程执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守阵弟子没有完全听懂,却看懂了程执事的反应。
自他进入观阵峰以来,还从未见过这位执事在阵法之事上,被弟子的几句话说得久久无言。
他再看叶霄时,眼神已经与先前不同。
叶霄却像没有注意到那目光,只将那块用布条裹住的主牌残片放上总阵台。
程执事解开布条,指腹按在主牌残片的断口上。
残片表面先亮起一道阵纹。
紧接着,那道阵纹下方,又浮出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线。
程执事眼神骤然一凝。
这就是岑无咎的手法。
他还在观阵峰时,便喜欢在明面上留一道破绽,引人去碰。
真正承力的阵线,却藏在下面。
别人若只斩断上面那一层,看似破了阵,实际上反而会被他带进真正的杀局。
程执事盯着那条暗线:
“你没碰上面那道?”
叶霄道:
“那道是故意留给人碰的。”
程执事的手指顿在残片上。
残阵坡那一次,是一座无人控制的死阵。
旧伤摆在那里,不会变化,也不会回补。
这一次却不同。
岑无咎本人就在阵后,主牌也在他手中。
叶霄每动一步,对方都能跟着改阵、补线。
可最后,还是叶霄破了岑无咎的阵。
程执事缓缓抬起头。
再看叶霄时,神色已经完全不同:
“残阵坡以后,我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你的深浅。”
他停了一息。
“现在看来,我看错了。”
叶霄没有接话。
程执事也没有再问。
他重新裹好主牌残片,将陈照野的简录一并收起,随即转回总阵盘前。
其余四处入口尚未收拢,伤员也必须尽快送回元武城。
程执事的手掌依次压过盘中四枚主针。
片刻后,远处传回第一声钉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当第四声钉鸣从废城另一侧传回时,盘中最后一枚主针也缓缓暗下。
程执事这才看向东门守阵弟子:
“收门。”
守阵弟子依次拔出铜钉。
灰白阵线从墙根退回盘中。
东门主针彻底熄灭。
不久后,其余四辆轻车沿废城外环陆续回到东门。
四名守门弟子下车以后,目光先后落在车旁多出的六名伤员身上,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一瞬。
五辆轻车重新聚在一起。
车厢里血腥气很重,兵刃只能竖着靠在边上。
没人嫌挤。
车行出一段,紧绷了一路的气息才渐渐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