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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柜角那几只矿道药包上。

药包不大,外面用油纸封着,纸角写着几个小字。

陈照野扫了一眼价格,嘴角就抽了一下。

“药也要备。”

“黑风矿道里,外伤用药散,内伤靠丹压。”

“拖车拖到后半夜,气血撑不住,就靠丹药顶一口。”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贵归贵。”

“真到用的时候,少一颗都可能要命。”

叶霄点头。

“按他说的取。”

铺中伙计很快把东西摆到柜上。

陈照野又检查了一遍矿道索和封轮楔。

索上有两处毛刺,被他当场挑掉。封轮楔敲在柜角,声音沉实,没有空响。

碎砂灯被他拆开看了一眼。

灯芯短。

灯油也不满。

陈照野盯着那盏灯看了片刻,骂了一声:

“西矿街是真不做亏本买卖。”

叶霄付了钱,把东西分给两人,接着道:

“我开路。”

“陈照野看车、看链、看轨。”

“陆青檐守链。”

“匪首要断命。”

“匪旗要拔。”

“矿车不能丢。”

陈照野把铁口钩别进腰侧。

陆青檐握住矿道索。

两人同时道:

“明白。”

……

午后,丙七舍的院门短暂开过一次。

陆小满把水囊灌满,放到灶房窄桌上,又把自己备的小布袋塞到矿道药包旁边。

她没有多问,只把袋口重新系紧,递给陆青檐。

陆青檐接过,低声道:

“别担心,有叶师兄在。”

陆小满点头。

陈照野在院中把矿道索一寸寸撸过,又把封轮楔在青石台阶上轻轻敲了敲。

碎砂灯摆在一旁。

灯芯被他重新拨正,灯油也添了一点。

叶霄没有接话。

他坐在西厢窗下,将沉黑长刀擦了一遍。

刀身不亮。

却冷得能吞光。

日头压到西墙时,三人再次出了丙七舍。

……

黑风矿道在元武城外西北。

三人出了外门西街,又过西矿街。街边铺子越来越少,矿灯、铁索、旧车轮堆在墙根下,连说话声都被风吹得发散。

再往前,是旧矿栈。

栈口还铺着几截断轨,轨面被踩得发亮,早没有矿车正常出入。

过了旧矿栈,还要走三道废轨坡。

第一道坡还能看见山门巡线留下的石桩。

第二道坡开始,石桩便歪了。

到了第三道坡,石桩只剩半截,火印也被铁砂磨得发暗。

黑风矿碑就在坡后。

碑前,仍算元武山巡线。

碑后,便是日常巡线的尽头。

黑风矿道仍是元武山旧产,却早不在日常巡守里。

矿碑还在,说明这条矿线仍挂在外门旧产账上。

黑风旗敢占矿,敢劫车,敢把这里变成死人窝。

却不敢碎碑。

碑一碎,就是毁山门火印,掀元武山的账。

到那时,他们连躲在规矩缝里的资格都没了。

矿道深处那座旧矿台的山门火印若能重亮,才算把这条矿线重新清回山门巡线。

过了黑风矿碑,山道两旁的石头渐渐发黑。

地上细碎铁砂被风卷着走,贴着靴底沙沙滚动。

远处几根废弃木桩斜插在坡边,旧绳已经断烂,只剩半截随风晃动。

陈照野拉起闭风布,遮住口鼻。

陆青檐左肩布带干净,矿道索缠在右臂,指尖扣得很紧。

叶霄走在最前。

沉黑长刀贴在身侧。

黑风矿碑后,一道黑沉沉的矿口露出来。

碑面被铁砂打得坑坑洼洼,几乎看不清字,只剩一枚被磨花的山门火印。

废轨从矿道深处延出,半截埋在黑砂里。

矿口旁,还挂着几枚旧外门弟子牌。牌面被铁砂磨得发白,边角一下下碰着矿木,声音很轻。

再往里,是一道用旧矿木搭出来的栅门。

栅门后有火光。

火光不亮,被黑风吹得时明时暗。每晃一下,栅门上的旧血印就露出来一点。

叶霄抬手。

三人同时停下。

天边最后一线日色沉入西坡。

矿碑上的山门火印被暮色压暗了一瞬。

日落。

黑风矿道的验名时限,到了。

陈照野顺着叶霄的目光看向栅门后的火,压低声音:

“有人。”

矿道外的风不大。

却密。

细碎铁砂打在叶霄腰间弟子牌上,发出一阵轻响。

沙沙沙。

陈照野拉紧闭风布,声音有些闷:

“叶师兄。”

“这风……像刀粉。”

陆青檐握住矿道索,目光盯着栅门后的火。

叶霄先低头看轨。

旧轨上有一道新刮痕。

很细,却很亮。

像是车轮铁沿刚刚擦过锈面,从矿口边一路拖进栅门里,又被黑砂盖住了一层。

陈照野蹲下来,用铁口钩拨开轨边的砂。

他的动作比刚才慢,眼神却亮了一点。

“有车刚从这里过。”

他的声音一下低了。

“时间不久。”

叶霄看了他一眼。

陈照野指着轨缝:

“砂面上层是干的,下面还湿。”

“车轮压过,湿砂翻上来,又被风吹干了一半。”

他用铁口钩挑起一点黑砂,在指间轻轻一搓。

“最多半个时辰。”

陆青檐神色微变。

山功堂给出的任务,是清剿矿匪,夺回三车封砂矿车。

可现在,有人比他们先一步动了车。

叶霄没再开口,看向栅门。

火光后,有两道人影。

一人靠着木桩抱刀。

一人坐在半截矿车轮上,低头磨着铁钩。

再往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面破黑旗。

旗布被矿风扯得轻轻晃动,旗角上绣着一只歪斜的黑风眼。

叶霄没有急着动。

矿风从栅门里吐出来,卷着细碎铁砂,贴地往外走。

他站在原地,眼神没有落在那两名明哨身上。

两道呼吸在火光后。

一道呼吸压在栅门左侧斜梁上。

还有一根细绳,贴着木桩绕了一圈,另一头没入黑砂下。

这些东西,风一过,他就听见了。

叶霄道:

“明哨两个。”

“斜梁上一个。”

“左边有响绳。”

陈照野刚要开口,喉咙一下顿住。

他顺着叶霄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见那根发黑的细绳。

细得几乎和木桩旧裂纹混在一起。

他背后微微发凉。

叶霄没有看他,只道:

“你看路。”

这三个字落下,陈照野反而稳了些。

人在哪,叶霄已经知道。

他要看的,是他们能不能悄无声息绕过去。

也要记住,哪些地方回头能不能走车。

陈照野蹲下去,用铁口钩拨开右侧废轨坡下的黑砂。

黑砂盖得很浅,下面有些地方泛着湿暗的光。

他只看地。

片刻后,他压低声音:

“右边能绕。”

“但不能踩砂面。”

“要踩旧轨边。”

陆青檐握着矿道索,低声道:

“旧轨边稳?”

陈照野道:

“不算稳。”

“但比砂面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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