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叶霄没有去山功堂。
外门东街尽头,山功堂前的灯亮到很晚。任务壁下,有人站了半宿。
那人穿着一身旧外门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枚普通弟子牌。他手里偶尔拿起一块灰牌任务,看似在挑,目光却总往堂外扫。
第一盏灯熄时,叶霄没来。
第二盏灯熄时,叶霄还是没来。
旧外门弟子把手里的灰牌任务放回原处,目光在最右侧那排黑边空格上停了一息。
黑边空格仍旧暗着。
他转身离开。
街角卖热饼的小摊已经收了火,铁板上只剩一点余温。
他走过去,买了最后半张冷饼。
摊主把饼递给他。
他接饼时,指间一翻,一张窄纸条顺着几枚铜钱一起压进摊主掌心。
摊主没有低头,只把铜钱收进木匣,顺手将那张纸条压到铁板下方。
片刻后,小摊后的阴影里伸出一只手,取走了那张纸。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今未至。
那只手很快缩回去。
巷口阴影一晃,人已经没了。
山功堂堂门半开,灯火照着里面那面任务壁。
灰牌、白牌、青牌,三个不同层次的任务常牌,依旧挂在原处。
最右侧那一排黑边空格,仍旧暗着。
黑边不入常牌。
常牌是任务。
黑边,是验名。
……
翌日清晨,陈照野先去了趟外门东街。
他回来时,袖口沾着一点药灰,手里捏着一张自己抄下来的价目纸。
丙七舍灶房里,炉火刚压下去。
叶霄坐在窄桌边。
陈照野把价目纸往桌上一铺,铁算盘压住一角。
陆青檐从正屋门口看过来。
陆小满坐在炉边,怀里抱着那块青木药牌,手指一直扣着牌边。
陈照野道:
“问清楚了。”
“小满这块旧牌,可以按月续。”
“续牌,加一个月药包,一百二十山钱。”
“没有山钱,就折山功。”
他指尖在铁算盘上一拨。
啪。
“一功差不多能折二十山钱。”
“可药柜不按这个算。”
“他们收山功,要压价,还不退零。”
“直接把山功交过去,至少七功。”
陆青檐没有犹豫,取下弟子牌,扣在桌上:
“折。”
陈照野按住价目纸,没让他把牌往外推。
“别给药柜。”
陆青檐看向他。
陈照野转头看叶霄:
“叶师兄手里有山钱。”
“你要折,不如折给他。”
“六功,换一百二十山钱。”
“你拿山钱去续药,叶师兄拿山功。”
“这样一来你们都不亏,可别让药柜赚了。”
陆青檐沉默了一息,看向叶霄:
“叶师兄,换吗?”
叶霄道:
“换。”
他取出一只小钱袋,放到桌上:
“一百二十。”
陆青檐没有先拿钱袋,而是把自己的弟子牌往前推了半寸。
叶霄也取下腰间弟子牌。
两枚黑铁青纹牌轻轻一碰。
嗡。
六功已过。
陆青檐这才拿过钱袋,指节一点点收紧。
六功,相当于一个半月的舍籍。
他刚进外门,伤还没养好,便先把这钱划了出去。
陆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药牌,眼眶红了,没有开口。她知道,这是哥哥拿自己在外门里的路,给她换了一个月的药。
叶霄目光从陆青檐肩头还没干透的血布上掠过:
“小满的药得续上。”
“你的伤,也别拖。”
陆青檐喉咙动了一下:
“好。”
陈照野看向陆青檐:
“等会儿我带小满去药柜。”
陆青檐收回弟子牌,看了一眼肩头伤口,没再开口。
陈照野把铁算盘收回腰侧。缺了几枚铜片的算盘碰在弟子牌上,轻轻一响。
半个时辰后,陈照野带着陆小满出了丙七舍。
外门东街的早,从来不清净。
药担从街头挑过,铁炉巷那边的炉烟还没散,矿灯铺的伙计蹲在门口擦灯罩。几个伤了腿的外门弟子扶着墙往青岐药柜走,更远处有任务客背着兽皮袋,袋底往下滴血,血落进石缝,很快被灰尘盖住。
青岐药柜就在东街中段。
门口挂着一块青木牌,牌面被药灰熏得发黑。柜边排着不少人,有人拿山钱,有人拿弟子牌,也有人把手按在一叠青印纸上。
纸一按下,旁边的药柜弟子便在册上添一笔。
那人按得很快。
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陆小满看着那叠青印纸,脚步慢了半拍。
陈照野低声道:
“别看纸。”
“看药牌。”
陆小满赶紧低头。
轮到他们时,柜后青衣伸手:
“药牌。”
陆小满把青木药牌递过去。
青衣看了两眼,目光在牌角那道旧青印上停了一息。
“肺脉寒毒。”
“这牌还没断?”
陆小满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陈照野把山钱放上柜面:
“一月旧牌。”
“一月药包。”
青衣扫了一眼山钱,指尖在柜面上点了点:
“寒毒缠进肺脉,柜药能压。”
“压得住咳,拔不了根。”
他从旁边抽出一张青印纸,推到柜面边缘。
“若山钱不凑手,可以按纸。”
“药先拿走。”
“月底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