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山下这些,多是旧货、残器,撑死一笔油水,不是机缘。”
他又看向蒲横腰间那块黑勾牌。
“牌也别拿。”
“黑勾牌、骨刀、铁链都留着。问凶司来时,一眼就知道是断牌客带器设局。”
叶霄道:“问凶司?”
“天刑峰外署。”陈照野道,“不替死人喊冤,只看这事要不要往山上报。”
“山钱可以拿。断牌客先伸手,死人身上的散钱,没人替他们出头。”
“可牌和兵器不同。”
他声音更低了些。
“这些东西留在这儿,他们看得见,也好收场。”
“你要全收走,就只剩一地尸体。”
“那时候,他们问的就不是谁先动手。”
“是你为什么扫得这么干净。”
叶霄看了蒲横腰间那块黑勾牌一息。
没有伸手。
陈照野松了半口气。
“你还没落名,别把自己送到他们嘴边。”
叶霄拨了拨山钱。
山钱不多。
但够。
够让陆青檐明日也站到红印前。
他的指尖在山钱上停了一息。
那点临牌碎屑被塞进包袱缝里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一个人穷到连碎屑都不敢丢,通常也不会轻易求人。
甚至不敢求人。
叶霄把山钱收好。
“陆青檐住哪?”
陈照野还蹲在尸体旁,手里捏着一只空钱袋。
听到这句,他抬头看向叶霄。
“你要管?”
“嗯。”
陈照野看了看满巷尸体,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没碰过的宝器。
他忽然想起名册棚前那一幕。
“刚才你没动。”
叶霄道:“刚才没钱。”
陈照野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他没笑。
他把空钱袋塞进怀里,站起身。
“走。”
陈照野没有再问。
元武城山下,说要救人的话不值钱。
可叶霄刚杀完一巷子人。
死人身上搜来的山钱,还没捂热,他就要拿去救另一个没落名的人。
陈照野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刚才那些尸体还重。
陈照野带叶霄绕过两条灯少的窄街,到了北墙下的一片旧屋。
这里没有客栈招牌,也没有迎客灯。几排矮屋挤在山脚阴影里,瓦片压得很低,墙缝里塞着旧草,门口挂的木牌都被烟熏黑了。
木牌上不写价。
只刻着两行字。
未册自住。
出事自了。
若没待试临册,铜银只够换一扇漏风的门。
陆青檐若只是一个人,哪怕睡在街檐下,也能熬。陆小满不能。她要药,要炉火,也要一扇能挡风的门。
正经客栈不敢收,山门也还没认。外来的武者、带病的家眷、落名差山钱的人,都只能挤在这种墙根下。
门一关,里面是人是货,外头没人多问。
陈照野停在最里一间门外。
门缝里没有灯光。
先漏出来的是药味。
然后是血味。
陈照野脸色变了一下。
“来晚了?”
叶霄已经推门进去。
屋里很窄。
一张破木桌,一只缺口药碗,一只还没来得及熄的药炉。药炉边压着半块干饼,没碎,像是被人留给病人醒来后垫口。
现在它掉在地上,被踩出一个黑脚印。
陆小满缩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药牌,脸白得没有血色。她想咳,肩膀轻轻一抖,又硬生生忍住。
陆青檐被按在桌边。
一只靴子踩着他的左肩,把他半边身子压得贴近地面。那只脚下透着罡气,隔着衣料往骨缝里钻。
他的左肩已经塌下去半寸,肩胛处的衣料被血浸暗。胸口起伏很轻,每吸一口气,嘴角都会往外渗一点血沫。
他快撑不住了。
可右手还攥着那张试炼帖,像要把那张纸攥进骨头里。
屋里有五个人。
两个翻包袱。
一个守门。
一个踩着陆青檐。
最后一个坐在桌边,正在数山钱。
那些山钱是陆青檐凑出来的。
还差三枚,落不了名。
可在没落名的人身上,哪怕只差三枚,也足够别人伸手。
坐着的人把山钱拢进掌心,又伸手去摸陆青檐那张试炼帖。
陆青檐手背青筋暴起,没松。
那人抬头,看见叶霄,眼神先落在他袖口,又落到他腰侧沉黑长刀上。
“又来一个?”
他笑了笑。
“今晚没落名的帖,又多了一张。”
踩着陆青檐的男人回头,脚下又用力半寸。
咔。
陆青檐肩骨里传出一声细响。
他喉咙里闷出一口血,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试炼帖却还是没松。
陆小满终于抬头。
她看见叶霄,嘴唇动了一下,没喊出声。
坐着的人把山钱收进袖里,站了起来。
罡气从他肩背透出,贴着衣料往外顶。
“年纪轻,带刀,身上还有帖。”
他看着叶霄,眼神更亮。
“今晚这趟,够肥。”
叶霄没有答。
他反手把门合上。
门闩落下。
屋里的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