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开门的动静都轻。
一家药铺的掌柜正卸门板,卸到一半,手停在门栓上,半晌没有落下。柜后的账房听见脚步声,原本要把账册合上,指尖刚碰到纸边,又硬生生停住。
他们不是来送叶霄的。
只是这条路在他们门前。
叶霄要从这里过。
更靠外的檐影下,站着几张从上城下来的面孔。他们衣着体面,却都站得很低,身后跟着低头的随从。
有人像是来送人,有人像是来探消息,也有人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件事。
确认叶霄真的要走。
没人敢大声说话。
也没人敢转身就走。
茶楼二层,有个锦袍少年捏着没喝完的茶盏。叶霄走过时,瓷盖轻轻磕了一声,他立刻低头去拨茶沫,直到叶霄走远,才敢重新抬眼。
不是所有人都想送他。
也不是所有人都盼他回来。
可这一日,天渊城里许多人都知道,叶霄要走了。
这个从下城走出来的人,压过黑价,掀过血药,翻过药账,也在城主府外堂,把那层高高在上的体面打出了血。
如今,他要往更高的山门去。
有人松气。
有人害怕。
有人盼他活着。
也有人盼他再也别回来。
前方街角,打铁铺檐下,薛婵抱着一把木刀站在那里。
她没有带苍龙的人,只一个人等在通往北门的主路旁。
她外头罩了一件素色外衫,袖口仍按习惯束得很紧。衣摆沾了点晨露,像是听见消息后匆匆出来,又像在这里等了很久。
叶霄看见她时,她握木刀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目光先落在他身侧的行囊上,又很快挪开。
“真要走了?”
这话问得很轻。
不像质问。
更像她自己已经知道答案,只想听他亲口应一声。
叶霄道:“嗯。”
薛婵沉默了一息。
从前她还能用师姐的口气训他几句,叫他手别乱,肩别松,刀别只顾着听响。
可现在的叶霄,早已不是那个连一刀都要她从肩、腕、步法一点点拆给他看的人。
他走得太快。
快到她连那句“刀都还没真练完”,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出口。
薛婵把木刀往肩上一搭,像终于找回一点从前教刀时的语气。
“别死在外头。”
叶霄停了一息。
“刀还没练完。”
薛婵眼神动了一下。
她偏过脸,晨光落在侧脸上,把那点没压住的情绪照得很浅。
“知道就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截新的护腕,抛给叶霄。
护腕不贵,是练刀人常用的东西。只是针脚收得很细,边角也磨过,不会割腕。
叶霄接住,看了她一眼。
薛婵已经退回檐影下。
“别多想。”
她声音重新硬了些。
“练刀的人,手腕要是先废了,刀也不用练了。”
叶霄把护腕收起。
“多谢。”
薛婵抿了抿唇,没有再接。
不送。
也不拦。
只是把那条通往北门的路让了出来。
更远处,另一家还没开门的铺子前,雷翼老馆主抱臂站着。
他选的位置偏,能看见主路,又不至于挡在路上。
今日他披着一件旧外衣,脸上那道从眉角斜到下颌的旧疤,被晨雾一衬,更像刀刻出来的。
他没有上前。
只看着叶霄走过长街,咧嘴笑了一下。
“还真敢去。”
身后一名弟子低声道:“馆主,您不是说过,等他靠自己入覆罡,要请他喝酒吗?”
雷翼老馆主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叶霄的背影。
当初说请酒,是看这小子骨头够硬,想看看他能不能靠自己把覆罡那道门踹开。
现在门早踹开了。
人也早走到天渊城几座武馆够不着的位置。
弟子又低声问:“要不要现在喊一声?”
雷翼老馆主抬手就给了他后脑一下。
“不懂事。”
弟子捂着头,不敢吭声。
雷翼老馆主哼了一声。
“这时候当街喊他喝酒,不叫豪气。”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笑里有点自嘲,也有点痛快。
“叫攀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