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禾继续给旧布偶收最后两针。
小雪趴在旁边看,时不时提醒一句:“这里歪了。”
顾小禾道:“没歪。”
小雪认真看了半天。
“那是我眼睛歪了。”
叶母听见,终于也笑了一下。
顾小禾把线头收好,把旧布偶递给小雪。
小雪立刻抱进怀里。
顾小禾看着她抱得很紧,低声道:“小雪,床头那个小木片呢?”
那是小雪以前在清石巷门槛边捡的。
磨得很光滑。
她总说那像一条小船。
小雪想了想,把那枚小木片放回床头。
“它替我看家。”
孙凝香别过脸,低声骂了一句:“小丫头。”
叶霄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小木片往床头里侧挪了半寸,免得被风吹落。
叶母把肉汤盛了一碗,推到叶霄面前。
“先喝。”
叶霄看着那碗汤。
汤面上浮着一点油光,肉炖得很烂,热气扑到脸上。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小雪立刻问:“好喝吗?”
叶霄道:“好喝。”
小雪满意地点点头。
她看见食袋已经放在叶霄手边,又低头看了看桌边的糖罐。
过了一会儿,她把糖罐打开,认真挑了半天,从里面捏出一颗包纸最亮的糖,放到叶霄手边。
“哥,这颗你也带上。”
叶霄看着那颗糖。
“最好吃的?”
小雪点头。
“最好吃的。”
她说完,又有点舍不得,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糖,最后还是推过去半寸。
“你路上吃。”
叶霄还没开口,叶母先看了小雪一眼。
“只给一颗?”
小雪小脸皱了皱。
她低头看糖罐,又看叶霄。
最后忍痛道:“那再给一颗。”
顾小禾低头偷笑。
孙凝香嘴角也动了一下。
屋里的暖意重新浮起来。
叶霄把食袋放在手边,端起那碗肉汤,又喝了几口。
小雪把那两颗糖放到食袋旁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哥,这两颗是路上吃的。”
“不要给别人。”
叶霄道:“好。”
小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上官姐姐可以分一颗。”
叶霄看向她。
小雪抱着糖罐,很认真地道:“她帮哥的忙。”
“帮忙的人,可以吃一颗。”
她停了停,又小声补道:“只能一颗。”
顾小禾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孙凝香别过脸,像是懒得听这种小孩子话。
可她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顾小禾把针线盒放到一旁。
小雪抱着旧布偶,又低头看了看糖罐,像是终于把该带的、该留的,都暂时分清了。
叶霄坐在桌边,没有说话。
炭火轻轻响着。
肉汤的热气慢慢淡下去。
小铜钥已经被孙凝香收起,像一件暂时不用再提的事。
这一夜,清石巷没有搬人。
床还在。
炭火还温着。
小雪的小木片压在床头。
门还关着。
院子还暖着。
叶霄在家里坐了很久。
直到小雪困得趴在桌边,怀里还抱着那只旧布偶,糖罐挨在手边。
家还在。
……
翌日一早,顾小禾就来了。
她站在清石巷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先看了孙凝香一眼,又看向屋里。
“我娘点头了。”
小雪从屋里探出头。
“真的?”
顾小禾点头。
“真的。”
“我娘说,叶阁主既然开了口,只要我别添乱,就让我跟着你们过去。”
她看了小雪一眼,又小声补道:“这几日也先陪着你。”
小雪抱着糖罐高兴了半天,连午饭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小雪那两只新布偶,终于被她取了名字。
一只叫红糖。
一只叫小帽。
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布偶,仍旧叫旧布偶。
顾小禾问她:“为什么不给它也取个好听的名字?”
小雪想了很久。
她低头摸了摸旧布偶那只补过线的耳朵,小声道:“它以前就叫这个。”
顾小禾一怔。
小雪又认真补了一句:“从哑巷过来的时候,它就叫这个。”
屋里安静了一下。
顾小禾没有再问。
孙凝香听见了,脸色冷了些。
可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框时,又停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毛病。”
也不知道是在骂那只旧布偶,还是在骂这世道,竟让一个孩子把旧东西记得这么牢。
可那天以后,谁也没再说要给旧布偶改名。
接下来的几日,清石巷照常过日子。
小雪照旧睡自己的床。
叶母照旧在灶前做饭。
孙凝香照旧守着院门。
顾小禾也常往清石巷跑。
有时陪小雪给红糖和小帽排位置。
有时帮她把木匣子、小册子和要带的衣裳一件件数清。
小雪照旧抱着糖罐趴在桌边数糖。
那枚小铜钥,被孙凝香贴身收着。
谁也没有再提。
饭照做,门照开,清石巷还是清石巷。
只有屋里的人知道,叶霄动身那日一到,这个家就会暂时换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