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上城临水旧宅。
河水贴着后墙流过,一下一下拍在砖根。屋内没点大灯,长案两侧只燃着两盏小火。天渊城图铺在案上,镇城司东侧门、下城星辰阁、上城星辰阁三处,各钉着一枚细黑钉。
清石巷那枚木牌单独扣在案角。
灰衣管事坐在案前,手边放着一只旧铜铃。铃口朝下,从那夜之后,再没响过。
此刻,有人送来一块薄木牌,背短刀男人俯身拾起,看完,递到灰衣管事手边。
灰衣管事垂眼。
木牌上只有三行字。
叶霄离司。
身边无人。
往下城。
屋内几人的呼吸轻了一分。
背短刀男人低声道:“终于出来了。”
灰衣管事没有笑。他伸手,拔起钉在镇城司东侧门外的那枚黑钉。钉尖离纸,带起一道细细划痕。
他们在天渊城等了很多日。
叶霄只要待在镇城司里,这条线就只能等。
现在,不用再等了。
背短刀男人看着那枚黑钉,笑了一下。
“他若太弱,一不小心被我砍死,会如何?”
灰衣管事把黑钉放入掌心,慢慢合住。
“若东西在他身上,无所谓。”
他抬眼看向背短刀男人。
“若不在,你陪葬。”
屋里静了一息。
黑残片没回,铁面人也没回。旧堡、水门、旧桥、车行几条线查到最后,全都绕不开叶霄。
灰衣管事看着案上的旧铜铃。
“你要明白一件事,东西若不在,他就是最后一张嘴。”
背短刀男人笑意淡了些。
灰衣管事继续道:“王府不缺杀人的刀,缺的是把东西找回来的人。”
他从不觉得叶霄有抗衡的资格。
他亲自压阵,背短刀男人锁刀,三名暗卫封路。
拿一个入镇罡不久、身边无人的叶霄,太富裕。
灰衣管事起身,将一只小指粗细的黑筒收入袖中。黑筒口封着暗蜡,蜡上压着一截极细的旧铜铃纹。
“动身。”
三名王府暗卫从门外无声入内,袖口都收得很紧。
灰衣管事看向他们。
“刀可以重。”
“人不能死早。”
“罡核别碎。”
“东西没问出来前,他的命不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
“是王府的。”
临水旧宅后门开了一线。几道人影没有走正街,贴着水巷往下城方向去。
旧宅里的灯仍低着。
……
几乎同一时间,下城灰市边,一间照常开门的旧药铺后院。
前堂还亮着灯,药柜擦得干净,伙计袖口雪白,正给一个咳嗽老客包养肺散。
这间铺子不是地药阁的。
他们只借后院落脚。
后院很空。晒药的竹匾被挪到墙角,旧木案上只摆着一盏灯。
墨袍主事坐在灯后。
他袖中压着一页薄薄的黑皮副页。
叶霄的名字,早在他们入天渊之前,就已经写在上面。名字旁边的杀字朱印也早已干透,页角还压着一小块血药封蜡。
杀字一落,叶霄在地药阁那边,就已经不是活账。
门外有人停了一息。
青衣短须接过窄纸,看完,低声道:“人离镇城司了。”
墨袍主事抬眼。
“去哪?”
“下城。”
“身边呢?”
“没人跟着。”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疤手男人站在灯影外,掌背旧疤从虎口斜到腕骨,像一条缝错的线。他眼神很冷,看人时不看脸,只看喉骨、手腕和胸腹。
青衣短须垂手立在案侧,指甲干净得近乎发白。
后门阴影里,还站着一个沉默男人。他肩背很宽,气息压得很低,脚下青砖被踩出一圈浅痕。
墨袍主事隔着袖口,按了按那页副页。
“镇城司不碰。”
“清石巷附近不动手。”
“星辰阁里面也别进。”
疤手男人皱了一下眉。
“这么多不能碰,怎么杀?”
墨袍主事看了他一眼。
“他总会走到没人看的地方。”
疤手男人没再说话。
青衣短须低声道:“要留话吗?”
墨袍主事道:“不留。”
“那要问?”
“不问。”
屋里静了一息。
墨袍主事声音很平。
“这次来天渊,不是问话。”
“是灭口。”
青衣短须垂下眼。
疤手男人嘴角那点笑意也淡了些。
沈线断了。
重牢丹封露过影。
血药账已经被镇城司翻开一角。
只要叶霄还活着,这条账就可能继续往上翻。
翻到最后,翻出来的就不会只是天渊城。
墨袍主事道:“疤手。”
疤手男人抬眼。
“你先试。”
“若他真只是刚入镇罡,就让他死得干净。”
疤手男人咧了咧嘴。
“若不是?”
墨袍主事道:“我会接。”
青衣短须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抹。
“毒呢?”
“能用就用。”
墨袍主事看向他。
“别让毒味先惊了人。”
青衣短须点头。
墨袍主事又看向后门阴影里的沉默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