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罡核将碎、武路将断,连活下来都极难的人,已经不值得他再冒险。
这局,他赌得起。
但不值。
大长老左手抬起。
罡气卷过碎石,将地上的断手收入袖中。
衡裁余意随之后退。
方才被压跪的年轻镇城卫忽然觉得膝上一轻,下意识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大长老退了一步。
卢行舟看见这一幕,呼吸骤然一滞。
大长老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会廊下越来越多的镇城卫。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叶霄身上。
“可惜。”
“再好的武意,也要有命承。”
“你的罡核已经裂成网,承力之桥也断了。”
他看了一眼收进袖中的断手。
“以镇罡之身,斩老夫一手。”
“这一局,是你赢了。”
这句话落下,廊口那些镇城卫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镇罡斩宗师一手。
宗师亲口认了这一局。
这两个念头撞在一起,撞得他们握刀的手都紧了一分。
大长老却仍看着叶霄。
看他垂落的右臂,看他塌碎的左肩,也看他胸腹间那一缕缕乱散的罡。
“但你是拿自己的武路换的。”
“斩下老夫一手,也把你自己送到了尽头。”
他后退第二步。
“你若死,今日这笔账便算清。”
“你若侥幸活着……”
他看着半跪在血中的叶霄,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也只是个再握不起刀,站不起来的废人。”
“那你便活着。”
叶霄仍说不了话。
他只抬了一下眼。
目光越过大长老的脸,落在那截空荡荡的右袖上。
没有讥讽。
可这一眼,比讥讽更刺人。
大长老眼底冷意骤深。
片刻后,他转身。
灰衣退进院墙阴影。
衡裁余意随之从院中彻底消散。
夜色重新合拢。
镇城卫的刀光立刻扑入院中。
那里只剩被碾平的碎木,以及溅在青石缝里的几滴宗师血。
“封东侧院!”
卢行舟第一个冲进去,声音已经哑了。
“起闯司卷!”
“宗师气机、断腕血、杀痕、残阵,一样不许动!”
“所有人退开杀线,谁踩坏一处痕迹,自己去卷房交代!”
他扫过廊下众人,眼神冷得吓人。
“未入卷前,谁敢往外漏半个字,按泄司卷处置。”
镇城卫轰然应声。
有人封住两侧院门。
有人取出案纸、银签和证袋。
有人刚要踏进院心,卢行舟猛地回头。
“别踩杀线!”
那人脚步硬生生停住。
卢行舟已经顾不上他们。
他冲到叶霄身前,抬手想扶,手掌到了肩边又骤然停住。
不能碰。
叶霄此刻如同一件裂到极处的瓷器。
肩骨、肋骨、脊骨多处错位,胸腹间每一次微弱起伏,都会带出新的血。随便一扶,都可能把最后一口气碰散。
卢行舟手指僵在半空,额角青筋一跳,猛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瓶塞被他用牙咬开。
丹药倒出来时,他掌心都在抖。
他不敢抬叶霄的身,只能用两指轻轻托住叶霄下颌,把那枚丹药塞进他齿间。
药丸沾了血,几乎滑不进去。
卢行舟指尖一用力,硬是把药抵到舌下。
可叶霄喉间没有吞咽。
只有血一点点从唇角渗出来,把那点药香也压了下去。
卢行舟喉咙一动,原本要骂人的话硬生生堵住。
这一刻,他连骂都不敢骂了。
“司医!”
他猛地回头,声音彻底变了调。
“把吊命药全拿来!”
“快!”
廊下众人这才从震惊中惊醒。
几名镇城卫转身狂奔。
有人取来软架。
有人跪在碎石旁,沿着叶霄身侧一点点清出落脚的位置。
那名先前被武意压跪的年轻镇城卫站在断腕落过的地方外,迟迟没有动。
碎石缝里,还残着几滴宗师血。
他看了一眼那几滴血,又看向半跪在碎木中的叶霄。
今夜以前,他只知道宗师不可敌。
今夜以后,镇城司卷里会多出另一件事。
镇罡的刀,也斩得下宗师的手。
“发什么愣!”
卢行舟的声音从院心砸回来。
“血痕、刀痕、残阵、断腕落点,全部封证!”
年轻镇城卫猛地回神。
“是!”
他蹲下时,手还是抖的。
银签压住证袋封口,轻轻一响。
卢行舟重新转向叶霄。
叶霄的五指仍卡在刀柄上。
他试着掰了一下。
没掰开。
那只手经脉已断,指骨也裂了,可五根手指仍死死扣着沉黑长刀。
“叶霄。”
卢行舟低声叫了一次。
没有回应。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探向叶霄颈侧。
第一息。
脉象空了。
第二息,一线微弱跳动从指腹下掠过。
还没等卢行舟松气,那点跳动又断了。
铜铃最后一缕余颤散尽。
叶霄胸口那点极轻的起伏,也随之停了半拍。
下一口气,迟迟没有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