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秦氏旧炉院,没人说话。
两重院门都落了闩。外院没有锤声,也没有炉工走动。雨后的湿气刚伏进石缝,便被炉壁深处的暗热烘散。
秦策行、慕青、焦三炉都在。
两个老炉工一左一右守着风闸,手里托着铁柄,神情紧张,谁也不敢先动。
炉门开了半寸。
半寸不宽。
可旧炉七日封火,炉门本不该动。
叶霄走到炉房前,目光落在那道缝上。
缝里没有火扑出,也没有黑烟,只有一线暗红伏在门后,像被什么东西顶住,出不来,也不肯退回去。
焦三炉满脸炉灰,眼里全是血丝。这一次,他没骂人,只盯着炉门,声音哑得厉害。
“别碰门。”
叶霄停步。
秦策行看了他一眼,道:“炉门自己开的。”
慕青站在廊柱边,一只小册卷在袖口里。她看着那半寸炉缝,眉梢轻轻皱起。
“我刚才绕外院看过一圈,风闸没响,外风也没进炉。”
她停了停,又看向焦三炉。
“焦师傅,你今天一句骂人的话都没说,我反而有点不踏实。”
焦三炉脸皮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还嫌我不够吵?”
慕青道:“平时你一骂,炉子至少还活着。现在你不骂,它倒像要出事。”
两个老炉工听得脸色更白。
秦策行轻咳一声。
“慕青。”
慕青立刻闭嘴,只是眼睛仍盯着炉门。
焦三炉没再骂她,只低声道:“火没散,门开了。”
慕青小声接了一句:“那就是门不听话。”
焦三炉猛地瞪她。
慕青抬了抬手,示意自己不说了。
叶霄看着那半寸炉门。
掌心那处曾经按过灰线的位置,忽然一烫。
焦三炉看见他的手指微动,眼神立刻变了。
“热了?”
叶霄道:“嗯。”
焦三炉吐出一口气。
“那就不是坏事。”
秦策行问:“不是坏事?”
“炉门坏了才是坏事。”焦三炉盯着那道半寸缝,眼睛亮了一些,“现在看起来,是它闻着路,自己往外探了一下。这刀果然不一般。”
慕青眼睛动了动。
“所以它不是要跑?”
焦三炉冷哼。
“它现在连路都认不清,跑个屁。”
慕青松了一点。
“那它要认谁的路?”
焦三炉没答。
他抬脚,把炉前一层灰线轻轻拨开。
灰线下方,露出一条更细的暗痕。
那条暗痕从炉腹下绕出,贴着地面,最后停在叶霄脚前半尺,像一截被炉火烧暗的灰下火筋。
慕青脸上的笑意终于没了。
焦三炉蹲下,拿细铁钳点了点那条暗痕。
“掌心按这里。”
叶霄伸出右手。
焦三炉抬头看他。
“别催罡。”
“它要多少,让它自己拿。”
说到这里,他牙缝里挤出一句:
“拿多了,老子剁它。”
慕青立刻道:“先说好,剁炉可以,别剁人,也别剁刀,那可是叶阁主的。”
焦三炉头也不回。
“闭嘴。”
慕青看了叶霄一眼,声音低了些。
“叶阁主,真不对劲就抽手。自己的安危最重要。焦师傅骂得凶,不代表他手一定快。”
焦三炉怒道:“老子听得见!”
慕青偏过脸,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那点笑意刚起,又被她收了回去。
叶霄掌心落下。
灰线很凉。
那凉意不像炉灰,倒像刀身深处漏出来的一口寒气,被炉火隔了几层,仍旧能钻进皮肉。
下一息,炉门内那线暗红轻轻一伏。
灰线亮了一瞬。
没有火舌。
灰下那道暗痕短短一醒。
叶霄掌心被割开一条新血线。血不多,刚渗出来,便被灰线吃了进去。
炉门后的暗红往回缩了半寸。
半开的炉门没有立刻合上,只在门轴处轻轻一响。
两个老炉工脸色同时一变。
其中一个手腕一抖,差点带动风闸。
慕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声音不高,却落得很快。
“别抖。”
“你一抖,焦师傅真会骂死你。”
焦三炉低声道:“别动。”
没人敢动。
慕青也没有松手,只盯着那名老炉工的手,直到对方把气缓过来。
叶霄掌心仍按在灰线上。
血被灰线吃掉后,一缕罡气也被牵了出去。
很少。
少到寻常人几乎察觉不到。
可那一缕罡刚入灰线,炉门里的火便顺着刀柄方向往下一伏。像原本悬在门后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回去的路。
叶霄指骨忽然一冷。
那股冷意没有停在掌心,而是顺着腕骨往上咬了一口。
秦策行眼神一凝。
慕青也看见了。
叶霄的手背没有动,只是指节僵了一瞬。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秦策行抬手拦住她。
慕青停住,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叶霄没有抽手。
他看着炉门后的那线暗红。
那股冷意没有杀意,也没有夺罡的狠劲。它只是贴着他的血和罡,一寸寸往骨里试,仿佛一把还没长全的刀,分不清哪里是主人的气,哪里是主人的骨。
叶霄掌下那口气没有往外推,只留在那里,任由灰线牵走该牵的。
片刻后,腕骨里的冷意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