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翻出了那页空白。
纸页被血气和夜雾浸得微潮,掌下一摁,边角仍翘着。
上一页末尾,墨迹未干。
玄衡宗,第三笔。
这一页,原该写城门洞下那些人。
可叶霄的声音,先从灯下传来。
“活着的,先救。”
林砚笔尖一停。
伤房廊口,几个咬着哭声的人猛地抬头。
叶霄又道:“死了的,查名。”
他说完,抬眼看向门灯。
“灯,添油。”
三句话落下,前厅里那口快散掉的气,终于重新拢住。
马武红着眼转身,低喝道:“伤房先救人!”
还能动的人立刻爬起来。有人抬药箱,有人搬伤者,有人撕止血布,手抖得差点把药瓶摔出去,被旁边人一把按住。
伤房很快乱起来。
可这一次,乱里有了方向。
活人还在抢命。
死人也不能没名。
林砚看了叶霄一眼。
叶霄仍站在灯下,右手扣着黑刀,刀尖嵌进青砖缝。刀柄抵着掌心,也抵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林砚喉咙发紧。
“阁主,你的伤……”
叶霄道:“没事。”
他顿了顿。
“让人请葛供奉。”
林砚咬了咬牙,回头看向门边一个还能跑动的人,低声道:“去上城,请葛供奉先看伤房。快。”
那人一怔,看了眼叶霄,又看了眼满地血,转身冲进夜雾。
马武把陆绝的尸身往灯侧移了半步。
动作很慢。
他避开了叶霄脚下那道已经踩停的血线。
陆绝死了。
他的血,不能脏到王平守下来的灯前。
前厅又乱了一瞬。
还有气的,被抬进伤房。
没了声的,先覆上白布,停在灯火照得到的地方。
林砚低头,看着账册上的空白页。
这一页,按规矩该写星辰阁伤亡。
伤房里还有人在喘。
白布下,也有人再不会动了。
笔尖将落未落,叶霄忽然道:“星辰阁死者,入伤亡册。”
林砚抬头。
叶霄的目光从那些白布上扫过,最后落回灯座旁。
“王平,也入伤亡册。”
林砚喉咙动了一下。
叶霄看着灯座旁那只僵硬的手。
“另开一册。”
林砚怔住。
叶霄道:“守灯册。”
前厅安静下来。
灯火轻轻一晃。
星辰阁死者,入伤亡册。
伤者,入伤房活册。
门洞下那些人,另页查名。
可守灯册第一行,只能写王平。
因为这一夜,是他守住了这盏灯。
叶霄声音不高。
“王平在前。”
他看向灯侧跪死的陆绝。
“陆绝在后。”
灯火照在陆绝身上。
玄衡宗核心弟子,有真传之实,携《神威破天刀》夜杀星辰阁。
可今晚新册第一行,不写他。
写王平。
林砚眼眶一下红了。
他从账案底下抽出一本新册。册皮很素,原本是给夜值轮换用的。
他用袖口擦了擦封面上的灰。
擦到一半,又停住。
指缝里的血擦不干净。
他索性不擦了。
笔落下。
守灯册。
第一行。
王平。
星辰阁守夜人。
守灯至死。
最后四个字写完,林砚的手抖得厉害。墨点险些落到王平名字上,他猛地停住,硬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叶霄看了他一眼。
“继续。”
林砚握紧笔杆,低声问:“门洞那些人的名,若查不到?”
叶霄静了半息。
“先留格。”
他看着门外仍未散尽的夜雾。
“不许写无名。”
林砚低头。
“是。”
……
后半夜,林砚亲自去了秦氏一趟。
三个月镇罡供奉资源,从后巷送进星辰阁。一只只沉木药匣抬入静室,封蜡揭开,药气很快盖过前厅里的血腥味。
叶霄进了静室。
门关上后,他再没有出来。
静室外,灯火一直亮着。
前厅里,账册也一直摊着。
天刚亮,昨夜的事已经传开了。
星辰阁门前没有围出看热闹的人山人海,也没有人高声议论。
来的人,手里都带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