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没有看油纸包。
她先看叶霄的衣摆,又看袖口,再看腰侧。
确认没有血,她才抬头。
“哥。”
叶霄把院门合上,走进正屋,把油纸包递给她。
“糖葫芦。”
小雪眼睛一下亮了。
可她没立刻拆,只把油纸两边小心拢住,像怕里面的糖壳被碰碎。
“这次还是串的。”
叶霄道:“嗯。”
小雪抿了一下嘴,认真点头。
“串的好。”
孙凝香坐在正屋门侧,手里捏着一段麻绳,像是在替小雪编什么东西。她听见这话,抬眼笑了一声。
“串的怎么就好?”
小雪把油纸抱得更紧。
“串的才是正经糖葫芦。”
孙凝香啧了一声。
“这规矩谁定的?”
小雪想了想。
“我定的。”
叶母正在灶边看汤,锅里炖着肉,汤面上浮着一点油花,热气把她鬓边几缕白发熏得软下来。听见这句,她眼底软了一下,嘴上却道:
“先别顾着糖,手洗了没有?”
小雪动作一顿。
顾小禾坐在小凳上,膝上放着一只擦干的小木船。她听见糖葫芦几个字,本来小小笑了一下,这会儿忙把船放下。
“我去给她拿帕子。”
小雪立刻道:“我自己会洗。”
顾小禾已经起身,把湿帕子递给她。
“谢谢小禾姐。”
小雪眼睛弯了一下,接过帕子擦手,一边擦,一边低头看油纸包,像怕里面的糖葫芦趁她擦手时跑了。
叶霄看着她,没说话。
叶母的汤,孙凝香手里的麻绳,顾小禾膝上的小木船,小雪小心护着的糖葫芦,都让这间屋子比外头多了一层活人的热气。
小雪终于擦完手,打开油纸。
几串红亮亮的糖葫芦露出来。
她先数了一遍。
又看了一眼叶霄。
“哥,你买了好多。”
叶霄道:“慢慢吃。”
小雪立刻拿起一串,递给顾小禾。
“小禾姐,这串给你。”
顾小禾忙往后缩了一点。
“我不用。”
小雪看着她。
“要。”
顾小禾一怔。
小雪把那串往她手里递得更近。
“你帮我修船了。”
顾小禾低声道:“就绑了一下线。”
“你还陪我放船了。”
“那是你让我看水。”
顾小禾嘴唇动了动。
小雪认真道:“你帮了我,还陪了我。”
“陪了我,就该有糖葫芦。”
孙凝香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账算得倒清楚。”
小雪立刻点头。
“我哥说过,有功就要记。”
孙凝香笑意更深。
“你哥记功入卷,你记功给糖?”
小雪想了想。
“糖也能记。”
顾小禾脸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看向叶霄,像是怕自己真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叶霄道:“拿着。”
顾小禾这才小心接过那串。
糖壳在灯下泛着亮。
她没有立刻咬,手指先轻轻握紧了一下竹签。
小雪自己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
咔。
糖壳碎开的声音很脆。
小雪眼睛一下眯起来。
“甜。”
顾小禾被她看着,只好也小小咬了一点。
糖壳碎开时,她愣了愣。
小雪立刻问:“甜吧?”
顾小禾很轻地点头。
“甜。”
小雪挺了挺胸。
“我哥买的。”
孙凝香在旁边笑得肩膀一抖。
“知道,知道,上次你说过了,你哥买的最甜,是吧?”
小雪认真点头。
“没错。”
叶母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顾小禾差点被糖呛住,忙抬手捂住嘴。
叶霄看了小雪一眼。
“好好吃。”
小雪眯着眼。
“我在好好吃。”
叶母把汤端上桌。
“先喝汤。”
她没有问外头的事,只把碗放到叶霄面前,又往里面夹了几块肉。
“这几日饭点准过没有?”
叶霄没答。
叶母也没等他答,心中已有答案,只把热饼推到他手边。
“先吃。”
叶霄坐下。
屋里的火气、汤气、糖葫芦外那点山楂甜味,一点点落到身上。肩背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松了一小寸。
小雪坐在旁边,小口咬着糖葫芦,咬完一颗还要低头看看糖壳有没有掉到衣襟上。
顾小禾坐在桌边的小凳上,膝上放着那只擦干的小木船。
叶霄喝了半碗汤,忽然问道:
“你们刚才在玩什么?”
小雪立刻抬头。
“小船。”
她把那只小木船拿起来。
船很小,是用薄木片削成的,边缘还不算齐。船头被小雪用炭笔画了两道黑线,像眼睛。
“我想让它顺着巷口那条小沟,往旧水门那边漂。”
叶霄看着船头那两道黑线。
“结果呢?”
小雪有些不高兴。
“它每次漂到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就不走了。”
顾小禾手里那串糖葫芦停住。
她看了叶霄一眼,又低下头。
叶霄看见了。
“小禾。”
“刚才你说水不对,发现了什么?”
顾小禾忙道:“也不是发现什么。”
她攥了攥竹签,声音放轻。
“就是这几天,巷口风灯下面那块青石,明明没下雨,却总是湿。”
“还有巷后那条窄沟,早上水是往东走的,傍晚有一会儿会往西偏。”
她说得慢,像是怕自己说错。
“小雪放船的时候,我看了几次。木船漂到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就会停一下。沟里没有草叶,也没有碎石,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小雪补了一句:
“像被谁拉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小雪看了看叶霄,又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小声道:“哥,有什么事?”
叶霄道:“没事。”
“你们先吃。”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小木船,伸手拿起。
“我出去看一眼。”
小雪也想跟,被叶母按住肩。
“吃糖葫芦。”
小雪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乖乖坐回去。
只是她没再咬。
那串糖葫芦被她攥在手里,糖壳亮亮的,红得有些扎眼。
叶霄推开正屋门,穿过小院。
院门一开,外头的风比屋里冷得多。
清石巷夜色很薄。
巷口的风灯已经亮了。靠近叶家这边的灯影,正落在那块青石上。
那块青石就在灯影边缘,表面一圈湿痕,像是刚被水浸过。
可这几日无雨。
水迹不大,只有一道细细的潮线,从石缝里渗出来,绕过灯柱底下,又沿着沟边,往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慢慢聚过去。
叶霄蹲下,把小木船放进沟里。
水很浅。
木船顺着水纹轻轻往前漂。
一寸。
两寸。
到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时,船头忽然停了。
水还在走。
船不走。
叶霄没有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