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阁主真从城主府出来了?”
“出来了。”
“还能走?”
“自己走的。”
这三个字落下,巷口静了一瞬。
一个正在补鞋的老头停了针。
他年轻时也被护城司带走过一次,回来时瘸了一条腿。从那以后,每逢护城司的人出现在下城,他都先把头低下,连手里的鞋底都不敢敲响。
老头低下头,把针重新穿过鞋底。
这一针扎得很深。
“我早说过,那孩子命硬。”
“哑巷出去的孩子,就是了不起。”
旁边有人低声笑他:“你什么时候说过?”
老头没抬头。
“现在说,也不迟。”
墙根下,一个瘦小孩子听了半天,忽然问:“他是不是以后都不会被抓了?”
没人立刻回答。
大人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种话,谁也不敢保。
最后还是那个补鞋老头把线一拉,声音沙哑道:“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抓回去。”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巷尾一户人家门口,女人正把半盆昨夜攒下的脏水倒出去。听见“没抓回去”四个字,她手腕一顿,水泼在门槛前,冲开一小片泥。
她男人前几日还在星辰阁伤房里躺着。
那时候她站在药柜前,手里只有二十几枚铜钱,连一副药都凑不齐。星辰阁的人没把她赶出去,只让人把药先包了,账记在阁里。
她把木盆放下,进屋翻了半天,最后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干净旧布。
孩子问:“娘,拿这个做什么?”
女人把旧布折好。
“送去星辰阁。”
孩子道:“这又不是新布。”
女人把布压平,低声道:“干净就行。”
“新布我们现在也买不起。”
消息继续往街头巷尾散。
牙行门口,一个男人站了很久。
他怀里揣着一张旧契,纸已经被手汗浸软。
药账可以去星辰阁记。
可家里的米缸空了,房租拖了两月,旧债的人昨夜又来敲门。牙行说得很清楚,只要今日把女儿的契押下去,半月口粮和一副续命药,立刻能拿走。
昨夜之前,他已经想好了。
先活过这半个月。
牙行伙计站在门里,看见他,笑着招手。
“想好了?进来吧,今日价还算高。”
男人的脚往前挪了一寸。
然后,他听见街口有人说,叶阁主从城主府活着出来了。
星辰阁的伤房今日还开。
欠药账的,照旧能记。
粮线、柴线那边,也有人在门前排队登记。
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旧契。
那张纸很轻。
可这些天,它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牙行伙计皱眉:“进不进?”
男人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契在掌心皱成一团。
伙计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男人没答。
他把那团纸死死攥住,转身往星辰阁的方向走。
街对面,一个卖针线的老妇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线团滚到脚边。
她弯腰捡起线团,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
摊前原本挂着一块木牌。
概不赊欠。
老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忽然把木牌摘下来,翻到背面。她拿炭笔慢慢写了一行字。
针线可赊,三日内还。
字写得歪。
挂出去后,却比原先那块牌子更醒目。
路过的几个妇人都看见了。
没人说话。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袖口裂着一道口子,已经用旧线缝过三次。
她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些,眼圈慢慢红了,接着朝摊前走去。
下城还是那个下城。
泥还是泥,债还是债,病人还要吃药,孩子还要吃饭。星辰阁这两年替他们挡过不少刀,铺过不少路,可有些怕意,仍旧压在骨头里。
怕护城司。
怕上城。
怕上城那扇高门一关,人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但今日不一样。
哪怕很多东西依旧,他们亲耳听到,有人从城主府走了出来。
还让那扇门赔了东西。
叶霄还活着。
星辰阁还在。
这对他们就够了。
够老挑夫把那几枚铜钱留在腰里。
够卖鱼妇人把最肥的两尾鱼留给自家孩子。
够牙行门口的男人攥皱那张旧契,转身往星辰阁走。
够哑巷里的孩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被城主府盯上的人,也能活着出来。
也够更多没有名字的人,往后再被压到门前时,敢先把头抬起来看一眼。
消息最后滚回星辰阁门前时,天色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