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比车更快。
镇城司临押车驶出城主府时,雨还没停。
府门前,府兵仍站在雨里,刀还握着,刀尖却垂在青砖边。车轮碾过积水,浑水溅上靴面,没人敢追,也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那名先前堵在叶霄身前的年轻府兵,手指还扣着刀柄。
直到车影没入雨幕,他才低头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护城司黑甲从侧门退回,甲叶在雨中轻响,队列却安静得厉害。没人再提接续重牢,也没人再往那辆车上多看一眼。
城主府外堂的灯还亮着。
裂开的阵根埋在青砖下,被灯火一照,细纹像一道没合上的伤。封袋和黑木匣都被镇城司带走,主案空了半张,只剩封泥压过的湿痕。
车轮碾出的泥水痕,很快被雨水填平。
可有些东西,填不平。
街角暗处,一道人影从檐下退走,没有再回头看城主府。
上城先醒了。
灯楼里,有人推开半扇窗。窗后的人看见镇城司车队远去,又看见车侧撑伞而行的青衣男子,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半晌没有喝下。
一座高门内,原本写好的帖子压在案边。
那帖子,是准备天亮后送去城主府的。
传话的人跪在廊下,浑身湿透,只说了三句话。
门内沉默许久。
最后,案后的手伸出来,把帖子慢慢推回抽屉。
“先别送。”
四大武馆中,有一家半夜开了门。
馆主披衣坐在前堂,听完消息,没有问叶霄伤得多重,只问了一句:
“城主府真赔了镇罡法?”
来人低头。
“镇城司银签压着,带走了。”
馆主手指停在椅背上。
片刻后,他起身取下墙上的名录,翻到下城那一页。
叶霄的名字旁边,原本只有四个字。
覆罡新贵。
馆主看了半晌,提笔又添了一行。
城主府让路。
另一处商会后楼,账房披着外衣坐起,打开夜账。
星辰阁那一页,原本压着一枚红签。
红签下面写着:风口,不宜近。
账房听完暗桩回报,沉默片刻,把红签揭下,换成一枚黄签。
黄签上只写两个字。
结交。
上城药行里,有掌柜正要落锁。
听见“镇罡法”三个字,他手指一抖,锁舌没能扣上。
旁边伙计低声问:“还按原价压星辰阁那边的药?”
掌柜看了他一眼。
“从今夜起,星辰阁的价,只能抬,不能压。”
又一处高门里,门房披衣起身,把夜册重新翻开。
门房盯着看了许久,没敢直接划掉,只取出一张短签,蘸墨重写一遍,压到更高一格。
墨还没干。
他吹了半晌,也没敢把短签挪回去。
这一夜,传出去的不是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只有三句话。
叶霄活着走出了城主府。
城主府赔了一卷镇罡法。
七境宗师站在门外,压了一府刀。
车还没到镇城司,叶霄的名字已经先让上城各方,全都睡不好觉。
城主府内,主案后的灯火仍在晃。
城主站在案后,唇边血迹已经擦干,脸色却比刚才更冷。
陆沉风低声道:“府城那边,怕是瞒不住了。”
城主没有回话。
他只看着那半张空案。
封袋没了。
黑木匣也没了。
湿痕还留在案上,像几道擦不掉的血印。
许久后,城主道:“写。”
后堂文吏跪坐案后,指尖轻颤,铺开夜信。
城主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镇罡法已失。”
“叶霄未死。”
“元武山插手。”
文吏写完,笔尖停住。
城主看了他一眼。
“不要添字。”
文吏立刻低头。
夜信封起,从城主府后门送出。信使没走正街,贴着雨巷离开天渊城,往府城方向去了。
临押车里没有点灯。
叶霄靠着车壁,右臂垂在身侧。先前在堂上强行压下去的逆罡,此刻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刮过骨缝。
腕骨、肩背、胸腹,都在疼。
这痛没有瞬间炸开。
是一层一层往里钻。
他指节慢慢收紧,指腹压在掌心裂口上,却没有出声。
黑木匣就放在他身侧。
三道封泥压在匣盖上,泥色未干。镇城司银签横扣其上,正好压住城主府旧印。
车厢一震,黑木匣在木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叶霄睁开眼。
那一声不重,却像有人把城主府刚割下来的东西,摆到了他耳边。
匣里,是镇罡法。
是城主府当着满堂刀锋,赔给他的路。
车外,卢行舟骑马贴着车侧,雨水顺着甲叶往下流。他没掀帘,只对杜玄照道:
“封袋入库。”
“今晚起,谁敢碰证,谁的名字就先进副卷。”
杜玄照抱紧副卷。
“药路旧印入暗册,我亲自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