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河街的雾还没散尽。
万胜赌楼二掌盘宋问筹到了。
他穿一身灰色长衫,袖口平整,腰间没刀,只挂着一枚乌沉铜筹。
身后跟着两个账房。
一个捧账夹。
一个抱旧票册。
再后面,是四个灰衣护账人,分站街边。
不拔刀。
不靠近。
可他们一站,河街看热闹的人,声音就低了下去。
昨夜来过侧门的那个妇人,也站在人群后头。
她低着头,怀里那张旧工票被攥得发皱。
宋问筹走到星辰堂门前三步外,停下。
街面一下静了。
马武站在门内,手按刀柄。
荒狼立在侧边,目光扫过那四个灰衣护账人。
林砚抱着账册,从前厅走到门边。
宋问筹先看了一眼星辰堂的门,又看向林砚怀里的账册。
“万胜赌楼,宋问筹。”
“今日不动刀。”
“只问票。”
林砚道:
“问。”
宋问筹抬了抬手。
身后账房打开旧票册。
一张张发黄工票夹在册中,纸边磨毛,上面还有旧指印。
宋问筹道:
“旧线压下的工钱。”
“坏规矩该赔的账。”
“星辰堂都认过。”
“河街听了。”
“巷子听了。”
“旧票户也听了。”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半条街听清。
“可这三日,货路慢,药口断,退名起。”
“叶堂主一直没露面。”
“万胜今日替这些旧票户问一句。”
“叶堂主不在。”
“这些旧票,星辰堂还认不认?”
街边有人呼吸一紧。
那个妇人把旧工票往怀里又藏了半寸。
林砚抱着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他心底怕。
但没退。
宋问筹把星辰堂说过的话,一句句摆到街面上。
摆给河街看。
摆给各方看。
也摆给那些还没退木牌的人看。
宋问筹继续道:
“若认。”
“明日辰时,万胜在河街开账。”
“旧票册摆出来。”
“诸铺、脚夫、旧票户、散贩,都能来看。”
“星辰堂说工钱照给,赔账照赔。”
“那就当着众人的面,给个章程。”
他停了一息。
“若不认。”
“那就请星辰堂把先前的话都收回去。”
街面彻底静了。
这是当着整条河街,拆叶霄一路撑起来的规矩。
马武往前一步。
林砚抬手拦住他。
马武盯着那只手,牙关咬紧。
林砚走出门槛。
腿有点僵。
可他还是站到了前面。
他看着宋问筹,道:
“你今日问的话,我记下。”
宋问筹看了他一眼。
“你记,不够。”
林砚道:
“够不够,不由你定。”
宋问筹神色不变。
“那就明日辰时。”
林砚道:
“堂主出来前,星辰堂不改一条规矩。”
“工照放。”
“伤照救。”
“账照结。”
宋问筹看着他。
“若叶霄出不来呢?”
门内外,一下更静。
马武的手指已经扣进刀柄缝里。
林砚声音没乱。
“还是照旧。”
宋问筹笑了一下。
“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日万胜开账。”
他回头,看着星辰堂的门。
“到时候我们会好好看看,星辰堂还配不配替下城人认账。”
说完,他带着两个账房离开。
四名灰衣护账人也跟着退开。
没有动刀。
没有骂人。
可街上的气一下冷了。
所有人都知道。
明日辰时,叶霄若还不露面,万胜拆的就会是星辰堂这块牌子。
……
消息传得很快。
“万胜正式问票了。”
“来的是二掌盘宋问筹。”
“明日辰时,河街开账。”
这些话从河街传出,整个下城几乎都传遍。
有人听完,笑了一声。
有人摇头。
也有人只说了一句:
“那就看明日。”
夜深。
星辰堂前厅的灯还亮着。
林砚坐在灯下。
账册一页页摊开。
旁边一汉子低声道:
“林哥,你歇会儿吧。”
林砚摇头。
“不能乱。”
那汉子道:
“账乱了会怎样?”
林砚抬头。
眼里全是血丝。
“账一乱,谁退了,谁留了,谁逼人,谁递刀,就都分不清。”
“账一乱,堂主出来,第一笔先算谁?”
那汉子喉咙一堵。
林砚低头,继续写。
伤房里,黄小豆带回来的散药,已经快见底了。
严泉没有再说还能撑多久。
荒狼坐在门槛上,眼睛盯着门外。
马武站在院中,刀没出鞘,人却钉在那里。
没人说话。
他们都知道,明日更难。
今日还有五个脚夫搬货。
明日未必还有。
今日伤房还能吊住。
明日未必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