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漕废栈门前,那盏孤灯还在晃。
两路人就在灯下分开。
秦策行和慕青回秦氏。
叶霄押活口,也押证物,去镇城司。
夜风从旧漕渠上吹来,贴着水,把那盏孤灯吹得一晃一晃。
马车里,秦策行靠着车壁。
他的右手包着布,布边已经洇红。
慕青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伤是她包的。
可虎口那道口子太深,布才压上没多久,血就又透了出来。
秦策行没看自己的手。
他只道:
“回主院。”
慕青抬眼。
“不是去水牌房?”
秦策行摇头。
“让秦怀义自己进门。”
慕青眼神微冷。
她明白了。
秦氏这扇门,要在秦氏自己的灯下清。
车轮沿着旧漕渠折回,一路上行。
秦氏商会主院灯火未熄。
门前守卫看见秦策行衣袖染血,脸色全变了。
“少主!”
有人转身就要去喊医师。
秦策行下车时,脚下晃了一下。
慕青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但他也没停。
“先拿西漕二水门今夜押牌人。”
慕青眼神一动。
“水牌房呢?”
“先别惊。”
秦策行道:
“我要看他怎么走进来。”
慕青点头,转身把话交给门侧护卫。
那护卫脸色一肃,立刻退入廊影。
秦策行这才看向主院守卫。
“开内堂。”
守卫迟疑了一下。
“少主,您的伤……”
秦策行看了他一眼。
“开内堂。”
守卫不敢再劝,立刻传令。
很快,秦氏主院一盏盏灯亮起。
内堂门开。
值夜管事、账房、几名主事掌柜陆续赶来。
有人衣衫还没理好,有人脸上睡意未退。
可一看见秦策行身上的血,那点睡意全没了。
堂里很快静下去。
秦策行坐在主位。
慕青站在他身侧。
他的右手垂在案边。
血从布边一点点渗出来。
一滴。
一滴。
落在地砖上。
没人敢问。
堂角灯影里,还坐着一个披旧氅的老人。
秦氏老供奉。
他一直没开口,只把一只干瘦的手搭在膝上。
膝旁的小几上,摆着一只旧棋盒。
慕青看见他,眼神定了一分。
没过多久,一个灰发老者被两名水牌房管事陪着走进内堂。
老者穿着深青长衫,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不浑。
他一进门,堂里不少人都低了低头。
秦怀义。
秦氏水牌房大掌事。
秦氏内路水牌,十七年来都经他房里过手。
秦怀义看见秦策行,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快步上前。
“少主!”
“你这是怎么了?”
“谁敢对你动手?”
声音又急又痛。
若不是慕青站在案侧,他几乎已经走到秦策行面前。
秦策行看着他。
“我还没点水牌房的名。”
“怀义叔倒是先来了。”
秦怀义脚步一顿。
他抬头,对上秦策行的眼神,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急色。
“少主带伤回府,我怎敢慢?”
秦策行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向堂中众人。
“今夜西漕废栈,有人持秦氏内路水牌过闸,把我送进去,逼我按印认账。”
堂里一下炸开。
“什么?”
“秦氏内路水牌?”
“谁敢拿秦氏的牌做这种事?”
秦怀义脸色也变了。
“少主,这不可能。”
“秦氏内路水牌,每一块出入都有册。”
“没有水牌房落签,谁也拿不到。”
秦策行看着他。
“所以你来得正好。”
堂里重新静下去。
秦怀义喉结动了动。
“少主是在疑我?”
秦策行没有答。
他只问:
“我去临水签楼前,换过西漕水牌暗押。”
“这事,你记得吗?”
秦怀义缓缓点头。
“记得。”
“少主亲自换押,我亲手入册。”
秦策行又问:
“知道我换押的人,有几个?”
秦怀义道:
“少主,慕青,还有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夜口押牌人只认押放船,不知源头。”
秦策行笑了笑。
“说得很清楚。”
秦怀义心里那点不安更重。
秦策行抬了抬左手。
慕青立刻把一只小匣放到案上。
匣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枚薄铜押片。
押片背面,压着三道极细针纹。
秦怀义看见那三道针纹,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秦策行道:
“这是母押,验底用的。”
堂里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