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忽然又起了点动静。
这次不是谁来送名单。
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衣服旧得发白,手里提着个竹篮,在门口磨了半天脚,才敢进来。篮子里摆着几张刚烙好的粗饼,边角还有点焦,显然不是专门备来送人的体面东西,更像是他今早原本打算拿去卖的。
马武皱了皱眉:
“干什么的?”
老汉紧张得声音都打颤:
“我……我想见叶堂主。”
“我不是来求啥的,就是……就是想送点东西。”
他说着,把竹篮往前捧了捧,嗓子发干:
“我在西口卖饼。”
“以前一天卖下来的钱,要被人抽三回,回回都剩不下几个子儿。”
“今天听说以后只缴一次,而且只抽一成,我也不知道真假,就想着……先送几张饼来,顺道问问。”他说到最后,耳朵都红了。
像是觉得自己这点东西,实在拿不出手。
可他又忍不住想知道,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偏厅里静了静。
叶霄看了那篮粗饼一眼,问道:
“只为了这个?”
老汉一愣,随即连忙点头:
“我就是想来问问,这事是不是真的。”
“要是真的,我们这些人……以后日子就真能松一口气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偏厅里的人都听清了。
叶霄沉默了两息,随后看向严泉:
“把饼收下。”
严泉伸手,把饼从篮子里拿出。
老汉猛地擡头,眼里一下就亮了。
叶霄继续道:
“回去告诉西口那条街的人,也可以告诉所有你认识的人。”
“我放出去的话,不是说着玩的。”
“以前那套,从今天起一改了。”
老汉嘴唇抖了两下,眼眶也跟着红了,到最后只是一个劲点头:
“我回去说,我这就回去说……”
他说完,提着空竹篮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背也比来时直了些。
马武站在原地,看着那老汉背影,半天没吭声。
过了片刻,才挠了挠头:
“堂主。”
“这也算来投咱们的?”
叶霄看着门口那点还没散尽的亮光,平静道:
“这不是把命卖给我。”
“是把想活的气,压到我这边来。”
马武愣了愣,胸口忽然就跟着发热。
他一下听懂了。
以前下城的人怕青枭帮,是因为不靠青枭帮活不了,可青枭帮又层层压榨他们。
如今这些人来,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们第一次觉得,也许真能靠着这边,换个新活法。
太阳一点点往下落。
星辰堂外头还是乱。
可堂里接管的盘越来越多,新规矩也已经开始一点点立起来了。
到了傍晚,筛出来的第一批人已经有了结果。
哪些是旧盘的狗腿。
哪些只是被卷进去的散脚。
哪些还算干净,能留,能用。
哪些骨头里还想着青枭帮那套旧规矩。
一份份名字摆上来。
叶霄一份份看过去,神色始终平静。
到天擦黑时,他才把最后一张纸放下。
“把这批人分三等。”
“能留的,先编。”
“要看的,先关。”
“该杀的,今晚就杀。”
马武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明白。”
这一晚,星辰堂里的灯一直没灭。
堂外的下城也一直没真正静下来。
有人奔走。
有人探风。
有人已经开始躲。
也有人开始把藏了很久的旧账、旧线、旧名字,一点点往外递。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了上来,冷白白地悬在下城一片低矮屋脊之上。
碎云被夜风推着,一阵一阵从月边擦过去。
清石巷巷口那盏风灯轻轻晃着,灯火不算亮,却稳。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连夜风到了这儿,都像比外头收敛了几分。
叶霄回到清石巷,推门进去时,屋里正亮着灯。
锅里还有热气。
桌上摆着一碗还温着的甜汤。
小雪趴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半块糖壳,明明已经困得眼皮发沉,却还是硬撑着不肯睡。
叶母坐在灶边,手里还拿着勺子,像是锅里的火一直没敢灭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