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更深的石阶重新安静下去时,矿下的血腥味却还没散。
还混着一股怎么都压不下去的腐气,在潮冷石壁间打着转,一层层往人鼻子里钻。
方才那场厮杀,已经结束了。
镇城司的人并没有全留在里面。
一部分镇城卫已经开始往外擡尸、清路、封住岔口。
擡到一具黑青外衫时,有镇城卫从尸腰间摸出一枚堂主印牌,低声道:
“黑翎堂,石墨。”
叶霄看了一眼。
那张曾经踏进小院、问他可学会规矩的脸,如今半埋在矿灰里,再说不出半个“规矩”。
留下来的人,则守在矿道前后,举火照明,盯着石壁,也盯着那条更深的路,谁都不敢大意。直到入口那边彻底稳住,灰袍老人才被请了进来。
火把一盏盏点起。
昏黄火光顺着矿道往里铺开,把塌石、尸体、裂开的黑纹、断掉的侧口,一样样照了出来。方才杀得太急,许多东西都没顾上细看。
直到火光一盏盏铺开,矿下这股邪性才真正露了出来。
明道、暗门、岔口、侧路,没一处是干净的。
很多石壁深处都嵌着黑红色的东西,像骨,也像干透的筋。
那些后刻上去的纹路,和石里原本就长出来的黑筋死死绞在一起,像有人硬把一套不该长在这里的东西,生生塞进了整座废矿。
而最深那条真路,已经被镇城司彻底封死了。
不是压。
是砸。
几处最关键的石节被硬生生轰碎,先前被叶霄踏裂的那处阵点,也被重新撬开,底下赫然露出一枚指节大小、颜色发暗的黑红石胆。
那石胆半埋在碎石里,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细纹。
细得像血丝。
旁边一名镇城卫只多看了两眼,脸色便微微一白,赶紧把视线移开。
这东西,邪得过头了。
灰袍老人也蹲了下来。
他没急着开口,只拿短杖拨开周围碎石,又撚起一点发黑的灰,轻轻洒在石胆表面。
灰一落上去,那石胆上的细纹竞极轻地亮了一瞬。
像还有半口没散干净的邪气,正顺着那些细纹,一点点往外爬。
老人眼皮一跳,擡手便把那点灰按灭,声音也沉了几分:
“不是天然长出来的东西。”
“是借矿势、借血路、借活人,一点点养出来的阵胆。”
四周几名镇城卫听得呼吸都沉了些。
老人盯着那枚半碎石胆,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说道:
“下城那股瘴气,不是地底自己翻上来的。”
“矿下这种地方,本来就藏污纳秽。正常时候,它只会压在下面,不会平白无故往外冲,更不会翻得那么凶那么久。”
“是他们借着这东西,把下面压着的阴秽拽了起来,再顺着瘴井、裂口、废矿回路,一点点往半个下城送。”
四周几名镇城卫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
原来那场突如其来的瘴气,不是天灾。
是人祸。
灰袍老人擡起短杖,点了点那枚石胆:
“这东西不只是养阵。”
“它还能引瘴、催瘴、挪瘴。”
“瘴气一重,人就死得快;人死得越多,下面就越乱;乱得越狠,这条邪路养得就越快。”“说到底,他们就是想让更多人去死,好让这条邪路更快成形。”
这几句话一落,周围顿时更静了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收钱、砍人、控地盘了。
他们是在拿下城的人命,养这一摊脏东西。
旁边一具尸体袖口裂开,滚出半块发黑的粗饼。
饼被血泡软了,粘在石屑里,像是人下矿前还没舍得吃完的那一口。
矿道里没人说话。
老人又低头看了一眼碎开的阵点,声音更低了些:
“方才若不是先翻了外头那层遮眼的东西,这东西未必会这么老实露出来。”
“现在阵胆碎了,真路也封了,外头几处回口再一并镇住,下城那股瘴气会慢慢缓下来。”“可要它一下子散尽,短时间内不可能。”
镇城使这才擡眼,看向那枚半碎的黑红石胆,眸光冷淡:
“源头找到了。”
卢行舟站在旁边,也低头看了一眼。
他不懂这些门道,可只看这东西藏在矿下,又能借瘴气催死人命,便知道这一局埋得有多深。他低声道:
“就是这东西让他们能藏到现在。”
灰袍老人这时才站起身,望向更深处那条已经被黑暗吞没的石阶,缓缓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