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有两个人正从马车旁边走过,步子不快,看着像是在巡逻。
但他们的眼珠子不是在看四周的动静,而是时不时往粮车上瞟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在守,是在打量。
像是在掂量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我以前和山贼匪寇打过交道。”曹寒收回筷子,重新端起碗,声音懒洋洋的。“这种贼眼贼吃相,一看一个准。”
陈平神色未动,大口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用力嚼碎咽下。
“知道了。”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继续吃你的饭。”
曹寒嘿了一声,端着碗回了火堆旁边,继续蹲着吃,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
日头渐渐升高。
对面营地那边,一个身影端着碗,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络腮胡子。
碗里装着满满一碗炖肉,还冒着热气。
他走到陈平跟前,一屁股在火堆旁坐下,大口扒着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陈大人,真不是我奉承,你们天燕城出来的兵,这精气神就是不一样!令行禁止,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比我手底下那帮只知道大呼小叫的糙汉子强太多了!”
陈平端着一碗清水,随意地应了一声,态度不冷不热。
络腮胡子话匣子打开了,东扯西扯,从路上碰到的匪寇聊到百越府那边的形势,从粮价聊到军饷,嘴巴就没停过。
陈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问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火堆里的柴劈啪响着,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聊了一阵,陈平忽然笑了笑,说道。
“说起来也巧,我有个朋友,也是百越府的人。”
络腮胡子一听,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拍大腿:
“哎呦!那敢情好!没想到我跟陈大人之间还有这等缘分!不知您那位朋友是百越府哪个县的?说不得咱们还是同乡呢!”
“临灵县的。”
络腮胡子脸上热络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腿:
“我是万全县的,万全离临灵隔着百十来里地呢,可惜了,差一点点就成同乡了。”
陈平端着碗,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他:
“听说临灵县附近,有处地方叫巴南山?”
他看了络腮胡子一眼。
“那张枭绝是何许人也?”
络腮胡子嚼着肉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咽下嘴里的东西,嘿嘿笑了一声。
“陈大人远在天燕府,竟然也听说过那厮的恶名?”
他放下碗,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
“陈大人有所不知!那张枭绝,原本就是咱们百越府临灵县一带的江湖泼皮!据说他早年走狗屎运练了些邪门武功,修为不低,至少是五炼甚至更高的境界。”
“这王八蛋早年在江湖上就不干人事,开暗娼、设赌局、收保护费,无恶不作!后来扬州这边一打仗,他就像苍蝇闻到了血腥味,趁着咱们百越府的主力守军被抽调去前线支援,他直接拉起一帮亡命徒,占了巴南山落草为寇,还大言不惭地自封了个什么‘巴南山主’!”
络腮胡子越说越气,用力一拍大腿,破口大骂:
“此人丧尽天良,猪狗不如!占了山头之后,附近几个县的百姓遭了大殃,过路的商队,逃难的流民,落单的散兵,凡是被他的人逮着的,财物抢光不说,男的拉去当苦力,女的……”
他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下流脏话,狠狠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总之,那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活畜生!咱们百越府的军汉,只要一提起张枭绝这三个字,那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我手底下好几个弟兄,家里就是被那狗东西给祸害了,他们之所以参军,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跟着大军杀上巴南山,把那狗杂种的脑袋剁下来当夜壶!”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锤着膝盖。
陈平看着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端着碗,喝了口汤。
“这等贼人,确实该杀。”
“可不是嘛!”
络腮胡子仿佛找到了知音,接过话头又是一顿疯狂输出,什么“生儿子没屁眼”、什么“断子绝孙”,各种恶毒的诅咒骂得唾沫横飞。
骂完了,喘了口气,端起碗又扒了两口饭,嘿嘿笑道。
“陈大人,实在对不住,瞧我这张破嘴,一提起那狗东西就搂不住火,让您见笑了。”
陈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理解,理解。”
两人又东扯西扯了一阵。
络腮胡子嘿嘿笑着说起百越府那边军粮掺沙子的段子,绘声绘色,逗得旁边的几个士兵都笑了。
就在这欢快放松的气氛中,陈平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对了,你们这趟去白帆县干嘛?”
络腮胡子嘴里还嚼着饭,脑子没转过弯,顺着陈平的话头下意识地接道:
“白帆县?那不是你们要去……”
话说到一半。
他的嘴停住了。
嚼饭的动作停住了。
碗端在手里,筷子悬在半空。
他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着陈平。
陈平也看着他。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一个笑着,一个笑不出来了。
陈平笑了笑,冰冷的目光落在络腮胡子那张僵住的脸上。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