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秀一愣,低头看去。
潜龙榜第五十。
淮安府陈平。
他盯着那几个字,呆住了。
手中的典籍无声地滑落在桌面上。
李文秀看着榜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笑了。
他拿起笔,在手边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青口旧人陈平,今列潜龙五十。”
写完,他把纸折好,压在了典籍下面。
然后擡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正在飘落的梧桐叶。
......
北境。
荒原。
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朔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是细碎的刀子在割。
远处的地平线上,狰狞的巨型机关矗立在那里,铁臂上挂着冰凌,关节处锈迹斑斑,像是一座座沉睡的钢铁巨兽。
那是北境防线的攻城器械,常年摆在那里,对着草原的方向,不动,但也不撤。
后方军营。
帐篷连成一片,绵延数里。
帐布上溅着干涸的血迹,有的被箭矢射穿了,用粗布打了补丁。
营地里的气味很重,铁锈、汗水、马粪、草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隋观从前线走回来。
盔甲缝隙里流着血,颜色暗红,已经半干了,是敌人的。
他抱着头盔,有些疲倦地走在军营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一个谋士打扮的人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小跑着追上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隋,来,看看这个。”
他手里举着一张烫金的纸。
隋观瞥了一眼:“青秀榜?那种只排些中看不中用的宗门娇花榜单,有什么好看的,里面全是他娘的偏颇水分。”
“诶,老隋,这次你可就说错了。”
那名谋士冻得通红的脸上,此刻却眉飞色舞。
“这是太华宗派出门下十八真人和数百弟子,历时一个月,从整个大魏各地收集而来的所有天骄信息,重新排名,这其中就有咱们大魏朝廷的人。”
他神秘兮兮地指了指第五十名的位置。
“而且,你仔细看看,这个挂在第五十名位置上的人,到底是谁。”
隋观接过榜单,低头一看。
潜龙榜第五十。
淮安府陈平。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年二十,元罡二炼。
自创元罡绝学。
金肌玉肤琉璃骨。
真龙绝学。
隋观盯着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自己不过刚出来几个月。
什么叫自创元罡绝学?
什么叫金肌玉肤琉璃骨?
什么东西?
他正想着,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安静,是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营地里的士兵全部神色肃穆,笔直地站在原地。
连那个平日里最滑溜的谋士都站得笔直,一句话不敢多说,眼睛盯着地面。
隋观心里咯噔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是不是我后面……站了人?”
一只手从他的身后伸过来。
稳,大,沉。
将他手中那张烫金的榜单取走了。
隋观缓缓转头。
一个男子站在他身后,身高九尺有余,比隋观整整高出了一个头。
样貌普普通通,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第二眼。
但他往那里一站,周围的空气都像是沉了几分。
一身银色甲胄,做工精良但不华丽,肩甲和护腕上有刀砍斧劈的痕迹,都是旧伤。
他拿着榜单,垂眸看着上面的字。
一双琥珀色的瞳孔。
在北境灰蒙蒙的天光下,那双眼睛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旧琥珀,深沉,温润,不锐利。
“不错,我大魏天骄还是占上风。”
隋观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王……王爷。”
镇北王将手中的榜单翻了翻,目光停在了第五十名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将榜单还给隋观,开口,语气随意。
“这陈平,就是学了我当初第一版《崩石劲》的那个小家伙吧?”
隋观吞了口唾沫,点头:“是,王爷。”
旁边那谋士一听,吓了一跳,忍不住开口:“王爷,那《崩石劲》,不过是军中一门最低阶的用来打熬力气的入门武学罢了,这陈平他……”
镇北王哈哈笑了。
“本来按照我的构想,这门入门武学修到大成,便能有劲力雏形,不管是对杀敌也好,对以后掌握劲力都是极好的。”
他的笑意淡了一些。
“只是可惜,是我太想当然了,当初在全军推广,没几个人能练出个结果来。”
他看了看手里那张榜单。
“只是这小家伙,竟然将我这有些失败的《崩石劲》练到了圆满,还在此之上更进了一步?”
他把榜单递回给隋观,笑了一声。
“倒是有趣。”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隋观。”
“在!”
隋观弯着腰,腰弯得比面对任何人都低。
镇北王背着手,没有回头。
“什么时候他实力够了,你带他过来,让我瞧瞧。”
“是!”
隋观直起身,看着镇北王的背影消失在军营的帐篷之间,心中震惊难平。
他没想到,镇北王居然还记得自己当初说过的那件事。
......
一天之间。
潜龙榜传遍了整个大魏。
从京城到边疆,从宗门到江湖,从酒楼到茶馆,从世家深院到市井街巷。
一百个名字,一百个年轻人,名扬天下。
而其中第五十名,淮安府陈平,一个从漕河泥里爬出来的少年,从此再也不是无名之辈。
蛰虫始振,春雷乍响。
泥中蛟龙,一朝惊蛰。
第二卷·惊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