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我身上,找不出铜板了。”
中年男子望着案板上那块碎银,愣了一下,随即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拿起来,用围裙角包好,揣进怀里。
他擡起头,笑得有些拘谨:“爷,那您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想吃什么馅的,我提前给您备着。”
陈平摇了摇头,吃了口包子,道:“不用,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吃。”
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抹了抹嘴。
“若我没再来,你就当是赏你的。”
他想了想,又指了指笼屉里的包子:“再来几个,包好。”
中年男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夹了六个包子,油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好,递到陈平手里。
“爷,您拿好,小心路上风大吹凉了。”
陈平接过来,提着那包热腾腾的包子,转身继续往城南走。
身后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爷,您慢走!”
陈平没回头,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一排肉铺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案板上摆着各色肉块,猪肉、牛肉、羊肉,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
城南的肉铺做的是有钱人的生意,案板上全是好肉,肥膘厚实,纹路清晰,一点下水都看不见。
在一个生意略显冷清的肉铺案板前。
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书生。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一卷书,背有些驼。
他站在案板前,盯着上面的肉,表情纠结,眉头拧在一起。
案板后面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屠夫,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攥着菜刀。
屠夫看见那个穷酸书生在自家摊位前磨磨蹭蹭地站了半天。
倒也没有出声嗬斥驱赶。
他只是眼皮都没擡一下,根本不去搭理那书生的纠结,自顾自地拿着一块油腻的脏抹布,用力地擦拭着案板上的血水。
许久后。
那书生终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板,数了数,指了指案板上一块巴掌大的肉。
屠夫把那几枚铜板接过来,在手心搓了搓,随后拿起菜刀,手起刀落,在那块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肉上又切了一刀,切掉了近三分之一。
剩下的肉用草绳捆了,往油纸上一裹,放在书生面前。
“看在你是个读书人的份上,老子没给你掺水,最近世道不好,到处都在打仗,粮价肉价一天一个样,你手里攥着的这些铜板,就只够买这点肉了。”
书生咬了咬牙,拿起那小小的一包肉,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陈平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书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青衫,书卷。
他忽然想起了李文秀。
算算时间,应该还有两年就要殿试了吧。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陈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
就到了淮水商会门口。
门面是一座三层小楼,门头上“淮水商会”四个漆金大字在日头下亮得晃眼。
门口停着两辆牛车一辆马车,车上的货还没卸完,几个帮工正在往里搬。
柜前围着几个商人打扮的人,和柜上的伙计说着什么,有人在翻看货单,有人在掂量样品,嘈嘈杂杂的。
生意倒是挺繁华的。
门口站着一个下人,看见陈平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他那身苍梧制服和高大的身板上来回扫了两遍,随即脸上堆起笑,搓着手迎了上来。
“是陈爷吧?”
陈平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从来没来过这里,这么个下人竟然认识自己?
他点了点头:“是。”
那下人笑得更殷勤了,搓着手道:“白老爷吩咐过了,不管陈爷什么时候来,都请上三楼歇息。陈爷,我给您引路。”
陈平跟着他走进去。
一楼是铺面和柜,货架上码着各色商品,粮食、药材、布匹、铁器,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二楼是待客的厅堂,隔了几间小厅,门帘半掩着,里头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上了三楼。
三楼的茶室不大,红木茶几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账本,一本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白崇山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核桃,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眉头微皱。
白明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毛笔,正在另一本账册上勾勾画画。
赵书彦也在。
他坐在白崇山对面,面前也堆了几本账册,一手端着茶碗,一手翻着页,看得很仔细。
下人把陈平领到门口,对着里头说道:“三位爷,陈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