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沉下来,盯着陈平。
“天燕城的四大世家在这里盘根错节扎根了上百年,根系遍布全城,如今杜总督不在,这地方官场上的很多烂事和泥潭,本帅身为军方将领,名不正言不顺,是不想、也不愿去强行插手的。”
他停顿了一息,让陈平消化这段话里的潜词。
“但是。”
常指挥使的话锋陡转,透出一丝霸气。
“陆家这帮蠢货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他们的手,伸进我天燕府军的建制之中!策反现役队长,这是在打我的脸!”
他从案上拿起那封密信,拇指按在火漆印上。
“这等现成的铁证把柄,倒是可以作为一次极其难得的、敲打世家的借口机会。”
“明日一早,本帅便会以此事为由头,亲自向总督府那边发文施压,逼他们处理陆家。”
话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但本帅丑话说在前头,这官场上的博弈,向来是和稀泥的买卖,最终处理的结果究竟如何,能不能伤到陆家的根骨,本帅,一概不作保证。”
他把密信放下,声音沉了半分。
“发文之后陆家的态度,之后的行为,对你的影响,我都不保证,他们可能因此忌惮你,就此收手,也可能怨毒难忍,之后变本加厉。”
他看着陈平,一字一字往外送。
“你要清楚,内院教习之中,也有他们的人。”
正堂里安静了一息。
常指挥使靠在椅背上,没有催,等着陈平的回答。
陈平没有犹豫。
“请指挥使大人,即刻向总督府发文施压。”
他拱手,声音平静。
“至于之后的后果,我自己承担,不让指挥使大人难做。”
常指挥使看着他,嗬嗬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深了些,眼角的纹路挤出来,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好小子,干脆利落,一点都没带犹豫的。”
他咧开嘴,笑道。
“看来你这一路上,早就已经在心里把其中的利弊,给盘算得清清楚楚了,既然你意已决,那我常某人,便不再多费口舌去劝你当缩头乌龟。”
他站起身,武袍的下摆拂过椅面,声音落得干脆。
“你且放宽心回去销账,今日太阳落山之前,这文书,定会准时出现在总督府的案头!”
陈平站起身,拱手道:“晚辈,多谢大人成全。”
常指挥使摆了摆手,没有再开口。
陈平转身,推门出去。
日头已经压到了营盘西侧的兵舍顶上,把正堂门前的地面切出一道斜长的阴影。
身后,正堂的门合上了。
常指挥使站在案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遇强权而宠辱不惊,处死局而心志坚定,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他把密信和铁牌收进案下的木匣里,声音很轻。
“好苗子。”
他合上木匣,手指在匣盖上停了一息。
“只可惜,这朝堂的水太深,世家的根太硬,没经历过真正的狂风暴雨……”
“再惊艳的苗子,终归,也只是一棵尚未彻底长成的苗子罢了。”
“希望他能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