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拉姆抽出那根马鞭,抬起手臂,鞭梢在空中点了点,顺着霖州城灰黑色的城墙轮廓,一点点从东侧的角楼,一路滑向南门正上方的门楼,逐段扫过。
“这城墙确实比沿途那些县城厚实。”巴赫拉姆眯起眼睛盯着护城河,“门洞外的瓮城结构算完整,不是那种糊弄人的半截墙。”
“护城河两丈宽一丈半深,宽度够用,若是城头站满弓弩手,把滚木擂石备齐了,咱们想要强攻进去,光填河搭桥,就得填进去不少人命。”
赛义夫歪着粗壮的脖颈,眼珠子瞪的溜圆,盯着城墙看了半天,除了灰扑扑的砖块,什么门道也没看出来。
“那得多少人守才够?”
巴赫拉姆收回马鞭,转头看着赛义夫。
“霖州这种规制的州城,城墙绕一圈下来,周长至少一千五百步,四面城墙平分,每面少说三百七八十步。”
巴赫拉姆用马鞭在马鞍上敲打了一下,语气平静。
“要做到四面城墙不留死角,白天黑夜轮换值守,白刃战有人顶,弓弩手有替换,把垛口全都填满,最少,得用一千二百人......”
“除了一千二百人死守,城内,城门甬道里头,最少还得拉出一支三百人左右的预备队。”
“哪里城墙被咱们的砸开了缺口,或者云梯搭上去了,这三百人就得立刻顶上去堵窟窿,加在一起,一千五百人是底线。”
“有一千五百个敢拼命的青壮,配上充足的火油强弩,这城才算勉强能撑住一天的猛攻。”
赛义夫听完这一长串数字,抬起大手,用力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短发,转过头再次看向前方的霖州城,大巴掌猛的拍在大腿上。
“那他们有这么多人吗?”
巴赫拉姆没开口回答,抬起马鞭,朝着霖州北门的城头凌空点了三下。
赛义夫顺着马鞭指引的方向使劲瞅了瞅。
三丈多高的城墙上,确实有人影,但那些人影稀稀拉拉的散布在垛口后头,东一簇西一个。
有些地段站着三四个人,有些地段接连十几步远都空无一人,连个站岗放哨的哨兵都见不着,赛义夫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整面北门城墙上的活人,加在一起绝对不超过一百个。
巴赫拉姆把马鞭收回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脸上的刀疤跟着扭曲。
“中原那个小皇帝干的好事。”
赛义夫没反应过来,宽大的脑门上挤出几道皱纹。
“什么好事?”
巴赫拉姆把身体放松,双手交叠靠在木鞍上。
“先生提过一句。”巴赫拉姆指着前方的空城墙,“中原那个小皇帝,去年下了一道旨意,把各州的卫所兵额狠狠砍了一刀,什么裁撤冗员精简编制,说的倒好听,实际上就是生生把地方上的兵给撤没了。”
巴赫拉姆的眼神里透着轻蔑。
“原本各州,大城小县凑一凑,好歹还能拉出几百上千的守备兵力,加上地方上的团练,怎么也能拼凑出一万多人的武装,结果被他那么一刀切下去,现在地方上连个带甲的兵卒都找不出来。”
“如今这霖州城,满打满算,能找出三五百个拿刀的就算顶天了。”
赛义夫听到这,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猛的抬起手臂,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砰的一声闷响,震的身下的驮马打了个激灵。
“我说呢!”
赛义夫扯开嗓门,咧开厚实的嘴唇,嘿嘿大笑起来。
“怪不得这一路走过来,咱们这大军还没怎么摆开阵势,里面的官要么跑光了,要么直接开门下跪,我原本还当中原人胆子小,合着是兵都被那小皇帝给裁没了!”
巴赫拉姆点了一下头。
“若不是他这道旨意替咱们把南下的路扫的干干净净,光凭咱们一路上趟过来的州县卫所合兵一处,就算全是乌合之众,加在一起也能凑出四五千人的抵抗力量。”
“虽说那点人给咱们塞牙缝都不够,但沿途拔钉子,伤亡总会有,多少要耽搁咱们十几天的时日,现在倒好,咱们走的顺当,如入无人之境。”
赛义夫咧着嘴,笑的更欢了,伸出大手在马脖子上拍打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