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未透。
消息已如野火燎原,席卷登州大地。
登州城内外。凡是有耳朵的,都听说了昨夜城主府那场惊变。
茶馆酒肆尚未开门,街角巷尾已聚起三三两两的人群,压低嗓音交换着听来的只言片语。
担水的汉子停下脚步,卖菜的农妇放下筐篮,连巡街的兵卒,都少了往日趾高气扬的劲头,目光游移,步履匆匆。
“听说了吗,觉罗敏将军……没了!”
“何止没了,说是被人从卧房里揪出来,活生生打死的!”
“扯吧,将军可是武圣!哪能那么容易……”
“武圣?嘿,你是没瞧见城主府那墙!塌了半边!花园里的假山碎得跟豆腐渣似的,满地是血!”“听说是顺人那边来的武圣,为报柳河城以及其他城池的屠城之.…”
“柳河城?那不是前阵子被屠的..…”
“嘘!噤声!”
议论声时而慈窣如鼠啮,时而炸开如沸水,又在某道警惕的目光扫过后骤然压低。
金族百姓面色惶惶,顺人奴工却眼神闪烁,背过身去时,脸色带着快意。
临近午时,城西聚贤茶楼照常开张。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顺人老汉,姓周,此刻正指挥伙计擦拭桌椅,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门外。今日的茶客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多。
二楼雅座临窗位置,坐着三名穿锦袍的中年男子。
为首者面白无须,长着娃娃脸,是登州有名的补丹坊掌柜沈连。
左手边黑脸汉子叫胡铁,开着城里最大的铁匠铺。
右手边那位沉默寡言的,是绸缎庄东主赵文谦。
三人面前茶已凉透,谁也没动。
“消息,确凿了?”
赵文谦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胡铁拳头握紧又松开,骨节啪啪作响:“我铺子里有个徒弟,他表哥在城主府当杂役。”
“天没亮就跑来报信,觉罗敏死了,脑袋被捅了个窟窿。另外一位金人武圣,也吓得仓惶逃离。”沈连缓缓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冷茶,低声道:“府里亲兵死了十七个,伤的不计其数。花园墙塌了八丈,觉罗敏的卧房,也几乎被拆平了。”
“好。”
胡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眶直接红了。
“柳河城三万冤魂,今日总算有人祭了。”
赵文谦看向窗外街上巡逻的金兵。
那些往日耀武扬威的身影,今日似乎矮了三分。
“那位……真的全身而退了?”
“千军万马,没拦住。”
沈连放下茶杯。
“听说他走的时候,踩着觉罗敏的脸问了句话,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走了将军府密室的财宝。最后从西城墙跳下去的。”
“守军放箭,连衣角都没沾到。”
雅间里,变得沉默下来。
良久,赵文谦轻声道:“疤脸,用刀,武圣……这般人物,大顺那边也该有记载才是。”
“有又如何?”胡铁冷笑。
“人家摆明了是私仇,不扯大旗,不亮名号。”
“这般做派,才是真豪杰。”
沈连微微皱眉,继续说道:“对方似乎不止用刀,还用一手威力刚猛的掌法。”
“这令沈某,想起了某位故人。”
“谁?”赵文谦心内一动。
“你们可曾记得,当初名震登州那位怒海狂龙?”沈连说了一句,微微抿了口茶。
“你说,是你兄弟的那位林青,林先生?”
胡铁挠了挠头开口。
“正是,说起来,我当初还和他举杯邀明月,共饮一杯酒……”
沈连说着,便想着展开话头,
抖擞自己当年的那些威风事迹。
我有一个兄弟,叫林青。
楼下大堂忽然喧哗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起身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只见大堂中央的方桌前。
不知何时坐了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书先生,五十来岁,瘦削脸庞,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他面前摆着醒木、折扇,茶博士正殷勤地端上热茶。
茶客们渐渐围拢过来。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醒木“啪”地一拍。
满堂变得寂然,所有茶客目光,都看了过来。
说书先生洪亮开口: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前朝旧史,不讲才子佳人。”
“只说昨夜登州城,那一场痛快淋漓的一一侠客行!”
话说完,说书先生望了眼四周,见众人都是一副好奇,不由得点点头。
他继续道:
“话说那平南将军觉罗敏,坐镇登州数年,麾下精兵过万,自身更是修成武圣之体,兼得圣庙妖化秘传。”
“平日里,这位将军好大的威风,出行必净街,入府需跪迎,顺人百姓见其车驾,需退避三丈,低头垂目,稍有怠慢,便是鞭笞之刑。”
说书先生语调平缓,却如钝刀割肉,字字见血。
堂中顺人茶客听得呼吸粗重,拳头紧握。
“数月前柳河城破,党罗敏下令屠城十日,三万百姓,不分老幼,血染长街。”
“那哭声上达天听,怨气直冲霄汉!”
“砰!”醒木再拍。
“然而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昨夜亥时三刻,城主府外来了一个人。”
说书先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才继续道:
“此人身高八尺,肩宽背厚,穿一身寻常黑衣,腰间佩一口三尺长刀。”
“最奇的是脸上一道疤痕,自左眉斜划至右颌,狰狞可怖,却掩不住眼中那两道冷电似的精光!”“守卫亲兵上前喝问,来人只答了三个字。”
“……寻仇的!”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茶客中,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露出期待之色。
“但见黑影如疾风,掠过府门高墙。”
“沿途明哨暗桩,尚未看清来人模样,便觉颈间一凉,倒地不起。”
“那身法之快,当真如鬼似魅,不过盏茶功夫,已至主院卧房之外。”
说书先生端起茶杯润了润喉,折扇“唰”地展开。
“此时觉罗敏正在房中安寝,武圣灵觉何等敏锐?来人杀气方露,将军已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