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文吏拿起契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官印,画押以及柳莺母女的姓名,来历描述。
当看到“柳河城沈腾飞妻女”、“伏龙军叛党亲眷,贬为奴籍”等字样时。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这个……”
文吏放下契纸,语气变得严肃。
“这位壮士,恐怕不行。”
“我们户曹司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此二人乃是登记在册的叛军逆党家眷。”
“依大靖律令,此等罪眷之奴籍,非有上官特批或重大功勋抵罪,不得轻易更易。”
“在下人微言轻,实在无法办理。”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林青,似乎在掂量对方的身份。
柳莺听到这话,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
瞬间黯淡下去,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还是不行吗?
叛军亲眷的身份,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即便换了主人,也依然是有烙印在身的罪奴。
林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于是伸手入怀,取出一张百两金金票。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金票,轻轻放在那张契纸旁边。
那文吏以及其周围同僚的目光,瞬间被那张百两金票牢牢吸住。
文吏脸上的为难,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飞快地左右瞥了一眼,见同僚们都自觉低头,或假装看向别处。
但眼角余光,显然都瞟了过来。
文吏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伸手,用袖子盖住了金票和契纸。
“咳,这个嘛……”
他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处事变得圆滑。
“律法不外乎人情,既然此二人已被壮士买下,想必也是壮士心善,给她们一条改过自新之路。况且柳河城之事已了,首恶伏诛,上天有好生之德。”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抽出一张新的户籍文书,蘸墨提笔,开始誉写。
笔走龙蛇,很快便按照林青的要求,将柳莺和沈悦的户籍重新落在登州城,身份一栏写上了“民”。而先前契纸上那刺眼的“叛军亲眷,贬为奴籍”的字样,被他用朱笔一道粗线干脆利落地划去,不留痕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将新写好的户籍文书盖好官印,吹干墨迹,连同那张被划掉的旧契纸一起,双手递给林青,脸上堆起笑容:“壮士,办好了,请您收好。这二位,如今便是登州城的常民了。”
“还有,你二人还想前往何处,我这里也可一并办理大靖路引。”中年文吏笑眯眯道。
这时候,林青看向了柳莺。
“你们想要去哪里?”
柳莺脑海里嗡嗡的。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置身梦中。
那将她打入深渊的“奴籍”身份,那让她夜夜噩梦的“叛军亲眷”烙印,就这轻描淡写地,被一张金票和几笔文书抹去了?
如此轻易,如此荒谬,却又真实地发生。
“云州,清平县,寻亲。”
柳莺连忙回应。
那文吏点点头,很快再度写出一张从登州出发,前往清平县的访亲路引,加盖大靖官印。
林青接过文书和路引,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点了点头,将东西全部收起。
这些文吏行事倒是不错。
毕竞收了钱,他也是真办事。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自己给得太多的缘故。
一百两金票,也就是一千两银子。
足够寻常人家一辈子吃喝不愁。
“谢了。”
说完,林青没有再看那文吏一眼,转身便走。
“谢谢大人!”
柳莺如梦初醒,连忙拉着女儿对着那文吏躬身行礼,然后急急转身,追着林青的脚步出了户曹司。走出官府衙门,穿过热闹繁华的街道。
林青脚步很快,带着她们过去了登州西城门。
柳莺牵着女儿紧紧跟在后面,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真实感。
她们母女,真的自由了。
不再是奴隶,不再是罪眷。
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行走在阳光下。
这一切,都是前面那个沉默的刀疤男人带来的。
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帮她们?
巨大的疑惑,在她心中激荡。
让她几次想开口询问,却又怕唐突。
终于,他们走出了登州城西门。
城外是宽阔的官道,通往未知的远方。
林青带着他们,在城门百丈外的一处小土坡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一路跟来的柳莺母女。柳莺也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擡头望着他。
晨光映照下,他脸上的刀疤依旧狰狞。
但落在她眼中,似乎不再显得那么可怖。
她松开女儿的手,整了整身上崭新的衣裙,上前两步,对着林青深深一辑,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大礼。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充满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