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说是数年前临朝代政时的我,就算是一年前,我在伪朝历职郎署,被万官排斥之时,肯定也不会把自己弄到这么狼狈,明知会受辱,却还将头颅送到他的脚下。
可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想,我才没有变。
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卿。
如果得遇渴求臣服的贤君明主,我也想奴颜婢骨,以色侍人。
只是从前没有人值得我这样做而已。
如今有了,别说是踩几下头,就算是捅我几刀,挑断我的腿脚,只要他愿意辅佐妻主,那这一场,就还是我赢。
只要我的跪,能换妻主站......
那这一场,就还是我赢。
......
耳中的嗡鸣渐渐退到远处,宛若潮水回落。
我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带着血沫的气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那鼻血止也止不住,擦也擦不完。
我只能将其含住,一口口咽下去。
那股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吞了一口滚烫的酒,烧得胸口发紧。
不过,我还是轻声开口劝他:
“阮大人……”
“晚辈今日……有三条理由,说与先生听。”
阮嗣宗没有应声。
于是,我便自顾自往下说:
“其一,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
“昔者商纣暴虐,周武以孟津之会而代殷;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终归高祖。先生饱读诗书,岂不知《尚书》所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
“今上无道,窃国自居,今年赋税频频,而先生所在的岭南府外大水滔天,府内犹作太平歌舞——此非天命将改之兆乎?”
我说到这里,肺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忍不住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全是血星子,溅在袖口上,星星点点。
我闭上嘴,把它们抿在唇间,又咽了下去。
“其二,阮氏一门,自先生祖父起便是泾川望族,诗礼传家,门生故吏遍及九州各郡。可先生想想,自袁朗篡位以来,朝廷对士族可曾有过一日抚恤?税赋不减,差役不绝。您头上的知府,喜好男色,在民间搜罗玄门异士,开炉炼药、寻仙问药......朝廷可有片刻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