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里那些尸体还躺着,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凝固的惊恐和痛苦。
活人围着死人,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散。
柳儿本已拉扯着赵大牛一步步退至人群中,见此忽然便松了半口气——
所幸,公主是个能顶事儿的!
不然他们这群灾民,可真是要完了!
柳儿心中难免生出一抹侥幸,可那抹侥幸还没生上喉头,却又被身旁之人的呜咽声压了下去。
赵大牛还站在板车前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塌着,本是个高大憨厚的汉子,此时整个人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没有看公主,没有看城头,没有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兵。
他只看板车。
他看板车,于是,柳儿也只能看板车。
板车上,那原先让柳儿记得吃饱饭的老妇人还躺在那里。
喉咙上的箭没有拔,火焰已经灭了,衣裳烧焦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红的皮肉。
她的脸侧向一边,眼睛闭着,嘴角那一点弧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详。
一切,平和得好似睡着了一样。
但柳儿知道,她不会再醒了......
像是阿娘那年一样。
那年的阿娘,病得起也起不来。
家中没有米粮,更没有汤药,阿娘只是躺在床上,眼睛瞪得直直的,看着屋顶。
他饿得实在厉害,就去寻了村东头在麻铺里当搓麻徒弟的表哥赊了一碗米,想要带回家煮给阿娘吃,看阿娘能不能好一些。
可他实在是太笨了。
又是磨破嘴皮子,又是耗了大半天,一直站在门槛旁不肯走,才换来半碗米。
那半碗米放在豁了口的陶碗里,他饿得没力气,走几步就掉几颗,又因饿的头晕眼花捡也捡不起来。
于是,那天他早早出门,晚晚回家,其实也就带回了小半碗米。
他同阿娘说了赊米的事儿,阿娘就对他笑,让他先去煮米,说自己歇息歇息就起来喝。
阿娘笑得那么温柔,还嘱咐他,一定多加些水,这样的话,阿爹也能多喝口米汤。
其实,当时的阿爹早早就已经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