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向初冬过渡的时节,四周荒草地上结满了白花花的晨霜。
在2004年的县级公安体制下,许多中西部县城受制于财政和土地指标,通常实行“拘押合一”的规制。羁押刑事犯罪嫌疑人的看守所,与关押治安处罚人员的行政拘留所同在一个大院,共享一座武警岗楼和一道厚重的电动铁闸,内部只用一道带刀刺网的隔离墙隔开。
这里地处城乡结合部与荒山的交界口,紧挨着一家早年遗留下来的旧机砖厂。五米高的高墙外覆着深灰色的防爬水泥,顶部架设着一米多高的蛇腹形滚刺铁丝网。
冷风一吹,空气里全是机砖厂飘过来的煤烟味和焦渣味。荒野上,只有几只黑乌鸦停在高压线杆上一声接一声地啼叫。门外连个像样的早点摊都没有,透着清冷与晦气。
百米开外的一棵老白杨树下。
李伟开着一辆借来的普桑,熄火停在路边。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方向盘皮套,眼神在后视镜与高墙大门之间来回游移。
李桐在里面熬了整整七天。
对于一个坐了十年省直机关办公室、平日里喝着好茶、走到哪都西装革履,被人捧着敬着的体面人来说,这七天无异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七天的白粥配咸菜、大通铺的酸臭、管教的训斥,究竟是会彻底扒掉这个堂哥的底线,逼出他骨子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记恨张明远殊死一搏?
还是被这高墙电网彻底吓破了胆,从此敬而远之,只想苟且偷生?
今天必须试出李桐的底细。就算再放点血、再砸点钱,也得把李桐这柄刀重新磨快,架在张明远脖子上!
高墙内。
早晨七点半,拘留所准时开饭,万年不变的稀玉米面糊糊配着两块泛着白盐粒的咸菜疙瘩。
八点整,所领导交接班完毕,值班干警拿着钥匙开始核验出所名单。
办案民警对照着户籍底卡核验身份后,将一份《解除拘留证明书》推到铁栏杆前,让当事人按下红手印。随后从保管库的铁架子上扯出一个编织袋,物归原主。
进门时被强制剥离的防自残物品——裤腰带、皮鞋带、金属打火机、手表、钱包,被原封不动地倒在桌面上。
按照民间的规矩,从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厚重铁皮小门跨出来时,民警绝不会说“再见”。出狱的人也绝不能回头看大铁门,更不能往回走,这在道上叫“不走回头路、免吃二遍苦”。
“哐当——”
沉闷刺耳的铁门合拢声响彻旷野。
李桐迈过那道尺许高的防撞门槛,初冬的穿堂风卷着砂砾扑在脸上。
他浑身像触电一样剧烈筛糠,下意识地抱紧胳膊,眼神麻木地看着空荡荡的泥水马路。
此时的他,已经彻底脱了相。
七天没洗澡,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被推成了贴着头皮的板寸,下巴上是一片青黑的脏胡茬。原先那件花三千块买的羊毛夹克,被压得皱巴巴的像块干抹布,领口带着一层未洗净的油垢。整个人足足瘦了一大圈,眼眶乌黑深陷,两片嘴唇干裂起皮,隔着两步远,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大通铺里发酵出来的来苏水与馊汗酸臭。
几十米外。
李伟立刻推开普桑车门,小跑着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