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初听到这歌的时候,被气得难以自持,不懂为什么自家怜他们生计艰难,隔三差五便主动降租子,算是大户里边对佃农最好的,结果还要被这帮刁民私下里编排。
但现在来看,这歌里唱得不仅完全没错,甚至都有些收着了。
那些本身缺少牛具种子,需要向自家租用的“客”户,收成一般是主六客四,等除掉官府的税和自家的摊派后,基本只能留下两成多点儿,还真像歌里唱得那样,五锄头里只剩一锄头。
所以这《苦佃歌》唱得明明是真的,甚至自己也早就知道,他们辛苦一年后仅能劳五得一,但当初听到歌的时候,为什么自己没觉得他们苦,反而会被气得面色涨红,想要挥鞭子抽人?
想到这里时,祁澈不由得侧过头,朝着身边一脸感慨的王让望了过去,神情格外的复杂。
大概是今日和他在台上,见了那些不再只有麻木和惶恐,一样也能露出笑脸的面孔后,自己这才猛然惊觉,台下那些百姓似乎同样也是人。
他们不是会从田间地头一茬茬长出来,每年交完粮食就可以去死了的稻谷,而是同样有喜怒哀乐、同样会哭会笑的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另外,之前王让展开地魂的时候,自己之所以迟迟不敢靠过去,估计也不是担心被他的地魂“控制”,怕会成为他意志的延伸。
而是自己本能地知道,这个行事乖张的砍头县令,恐怕才是真正“对”的那个人。
过去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自傲一身才学的自己,在他面前不过是个庙里的和尚,只知道一句又一句地反复念经,却从没有好好揣摩过书中的道理。
所以……我不是怕被他的地魂影响,我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的矫饰和伪诈。
隐约想明白了什么后,感受着身边那独特的地魂气息,祁澈忍不住散开自己的地魂,试探着朝王让“摸”了过去。
毫无阻滞,水乳交融。
之前每次试图靠近时,仿佛落进热锅的猪油一般,稍微碰触对方便会“滋滋”作响,似乎随时都要被融化的地魂,此刻竟然轻而易举地搭了上去。
而自己从他身上得到的回馈,也不再是那股晦暗而沉厚的压迫感,而是一种生机盎然的泥土气,一种无比稳固的支撑感,就像……
就像赤脚站在大地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