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卷子上,错字连篇,狗屁不通,甚至有人连最简单的题目都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她这才知道,自己能拿第一,不是什么意外,纯粹是其他人烂得实在没法看。
她也瞬间意识到,这正是假谢明姝制定的规则下,必然会出现的荒唐景象。
成了女解元后,家里的境况立刻有了好转。再没人敢上门欺负他们,反而有不少当地的富户跑来送礼结交。父亲和柏氏的脸上,总算有了点久违的笑模样,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了。
但紧接着,对于要不要进京赶考一事,一家人却产生了分歧。
谢承渊和柏氏愁的,自然是他们和假谢明姝的仇怨。女儿的身份一旦露了馅,会不会被那个睚眦必报的皇帝直接夺了功名,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谢明姝却觉得这根本不用担心。她太了解假谢明姝了。以她那恶劣的性子,要是真不想让她好过,早在童试的时候就会给她使绊子,绝不会让她这么顺顺当当地走到今天。
所以不必担心,直接去吧。
听了女儿这番分析,谢承渊和柏氏最终还是同意了。
在各路富商的资助下,谢明姝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坐马车出发的路上,谢明姝左右无事,便打量着外面的景色,想要知道在假谢明姝的治理下,如今的天下是什么样子的。
结果沿途的景象,让她触目惊心。
本该是沃野千里的良田,如今大多荒芜,田间地头,几个瘦弱的男人在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劳作,不远处则有一些农妇打扮的女人坐在田垄上说说笑笑,还对着那些男人指指点点。
村镇里面的情况更加恶劣。到处都在闹饥荒,路边饿殍随处可见。她一开始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的战事才导致民生凋零,然而和同行的女书生们闲聊,才从她们嘴里知道了真相。
「还不是那些男人没用!稍微少吃点,稍微多干点活儿,居然就一个个都饿死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女书生,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鄙夷地说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胖些的女书生接口道,「陛下仁慈,给这些没用的男人一条活路。让他们下地干活,再把粮食上交给官府统一分配。官府里的姐妹们又心善,每次分粮都先紧着我们女人。」
「本来多好的事情啊。结果这群贱骨头,给脸不要脸,居然成批饿死!害得我们现在粮食都不够吃,有些地方还得让女人亲自下地,真是岂有此理!我们天生神圣怎么能干这种丢人现眼的活儿?」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但谢明珠还是根据所见所谓,明白了背后的真相。
在新皇的规矩下,只有男人下地种田,而且所有收成都必须上交官府,由女官统一分配。而那些女官又把大部分粮食都分给了女人。
时间一长,男人们一批批地饿死,能干活的人越来越少,第二年的粮食产量便一落千丈。
女官们没办法,只好强逼着女人也下地干活,可那些享福享惯了的女人,哪儿还肯吃苦,个个都偷懒耍滑。
这么恶性循环下去,粮食产量就再也上不去,闹饥荒便成了家常便饭。
谢明姝听着她们的高谈阔论,看着窗外荒芜的田地和那些奄奄一息的流民,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几个月后,她终于到了京城。
她下了马车,想到终于能和其他女考生分开,便松了一口气,然而当她通过城门,进入京城,却又愣了一愣。
街道还是那条熟悉的街道,但一切又都陌生得可怕。路上脏得下不去脚,好像很久没人收拾了。小贩们胡乱地占着道,也没人管,乱糟糟的一片。
还有几个女人在光天化日下抢东西,被抓住了也一点不怕,反而理直气壮地对失主嚷嚷:「有本事你去衙门告我啊!」
但最让她心惊的还是,她全程都没有发现一个男人。
她强压心中疑惑,先去同乡会馆落了脚,随后便去了礼部办会试的手续。递交文书、核对身份、领凭证……本该有条不紊的流程,在礼部却乱成了一锅粥。
大堂里挤满了来办事的举人,而那些女官吏们,则聚在一块儿嗑瓜子闲聊,态度极其恶劣。
她们办事全凭心情,经常出错也不管,要是看见哪个举人长得不顺眼,就故意刁难,动不动就破口大骂。
谢明姝排了整整一下午的队,才好不容易把手续办完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竟迎面撞上了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是柏玉莲,那个曾经在她家吃白食的远房亲戚。
她如今像是换了个人,浑身珠光宝气,绫罗绸缎,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副贵妇人的派头。
柏玉莲也认出了谢明姝,她故作惊讶地走上前来,热情地打招呼:「呦,不是婉宁吗?啧啧,瞧瞧,都出落成大姑娘了。说起来啊,以前在府上,我年少轻狂,多有得罪的地方,你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谢明姝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大变样的柏玉莲,只能诺诺道:「嗯,以前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
「对了,」柏玉莲话头转得飞快,「还没问呢,你娘还好吗?我可听说了啊,你们家不是被赶到县城去了吗?那日子……啧啧,怕是连口热乎饭都难吧?」
「以前是比较苦,不过我现在考上解元就好多了。」谢明姝说道。
然而柏玉莲却嗤之以鼻,说道:「我看你这样儿,也没好到哪里去吧?唉,真不知道你娘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早就劝她赶紧跟那个姓谢的断干净!
「她倒好,硬要守着你们父女俩窝囊废,白白受罪。你别觉得我说的过分。」
她说着,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张开胳膊就在原地打了个转儿,那一身金贵的料子,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你瞧瞧!怎么样?这一身,羡不羡慕?知道是怎么来的?」
谢明姝摇了摇头。
柏玉莲眉梢一扬,那股子得意劲儿,就好像她当上了皇帝一样:「简单得很。你只要先去寻个家里有闲钱的男人嫁过去。」
「等米煮成熟饭,过上个把月,你就开始挑刺儿,今天说他睡觉磨牙,明天嫌他吃饭吧唧嘴,反正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日子没法过了!然后你就一头撞到衙门里去,哭天抢地,非要和离!」
她下巴一扬,满脸小人得志:「之后你就等着看好戏吧。如今的官府,都是女人做主的。女官们全都一门心思帮咱们,所以都是大笔一挥,把男方所有的家产都判给了我。我就用这个法子捞钱,如今已是富得流油了!」
她伸手重重拍了拍谢明姝的肩膀说道:「所以我才说你娘傻啊!懂了吗?世道都变了,她还不知道好好利用。」
随后她不再理会谢明姝,转过身一边扬长而去,一边大笑:「自从新皇登基,咱们的好日子,可算是来喽!哈哈哈哈哈。」
谢明姝默默地回到会馆,那个晚上,她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
回忆着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她明白这个天下已经快要被假谢明姝毁掉了。可她能怎么办?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也不想做什么。父亲和柏氏那两张苍老的面容,时不时地在她眼前晃过。她怕了,她真的怕了。
她已经不敢再去想报仇,去想夺回母亲。
她已经不敢再当谢明姝了。
就去当谢婉宁吧,就当过去的一切都不存在吧。
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地当个官,赚点俸禄,把阿爹和柏氏照顾好。
对了,回去也该改口了。柏氏等了她那么多年,是该叫她娘了。
在杂乱的思绪中,谢明姝疲惫地睡去。
过了段时间,会试的日子到了,这回的卷子虽然难了一些,但也不多,依然简单的离谱。谢明姝轻轻松松地写完,默默地等着放榜。
等到放榜那天,她过去查看,果不其然,她中了会元。
但这只是开始,后面才是真正的难关。
殿试。
到时候她必须直面假谢明姝。
后者会怎么看她?会放过她吗?会无视她吗?会忘了她吗?还是依然牢记于心,打算继续折磨她?
谢明姝在不安与煎熬中,痛苦地等待着。
终于,殿试的日子到了。
当她跟随众贡士,迈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时,一股冰冷沉重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太和殿。
殿内空得叫人心慌。那几十根粗壮的流金蟠龙柱,撑起了几乎望不到头的穹顶。梁上探下的狰狞龙头,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活气,就那么冷冰冰地审视着他们。
大殿里死寂得可怕,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咚、咚、咚。
而在大殿高台的尽头。
那人懒洋洋地窝在龙椅里。
她穿着绣满金龙的皇袍。皇袍下的身形已不是谢明姝记忆里的模样,拔高了,也纤细了,而那张脸——那张本该安在自己脖子上的脸,轮廓熟悉得刺眼。
她甚至都懒得摆出什么架势,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着,手肘支着下巴,目光像是在打量一群有趣的虫子,漫不经心地从下方黑压压的贡士头顶掠过。
那视万物为玩物的熟悉眼神,瞬间捅进了谢明姝的心窝,连带着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碴。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谢明姝还是险些瘫软。她拼了命地把头垂得更低,恨不能当场化成一滩烂泥,渗进这冰冷的地砖缝里。此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别看到我,千万别看到我,求求你,别看到我……
然而,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