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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谢明姝轻笑了一声,脸上甚至连轻蔑都没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侍卫们如梦初醒,瞬间将她团团围住。

谢明姝的心,陡然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她还想挣扎,但一股诡异怪诞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世界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那感觉就像是上一次,假谢明姝带着凌氏离开,她打算去找阿爹告密时,忽然陷入昏迷的感觉一样。

她无法挣扎,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听见人群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那声音,熟悉得让她心碎。

是柏氏。

########

谢明姝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头,没有那个妖怪,所有的一切都好端端地在原先的轨道上。

她重生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找到了父亲,用那些只有她才知道的细节,说服了他。父亲大惊失色,但还是选择与她联手,暗中护住了年幼的皇子。谢家因此得到了皇帝的信重,非但没败落,反而更上了一层楼。

她和母亲凌氏亲密得像一个人,爹娘也没有因为误会而大吵大闹。他们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就像画里一样。她长成了一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和青梅竹马的表哥定了亲。

然而,就在她凤冠霞帔,准备出嫁的那天,红盖头被掀开,站在她面前的,却不是她的表哥。

而是一脸戏谑笑容的假谢明姝。

「啊!」

谢明姝猛然醒来。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惊恐稍微平复了些,她才反应过来,开始打量四周。

映入眼中的,是一间已经废弃的屋子。墙壁、屋顶、窗户几乎每一处地方都破破烂烂,仿佛被人轻轻一推就会倒塌。

——这是什么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

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就像是穿了一件厚重的铁甲一样。她试着张嘴喊人,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嗬嗬声。

虽然如此,却还是惊动了屋外的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宁儿?宁儿你醒了?」

看到那个人的瞬间,谢明姝傻了。

那是她的父亲,谢承渊。可是,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五岁,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脸上满是皱纹。

见女儿真的睁开了眼,谢承渊激动不已,转身就朝着屋外大喊:「夫人!夫人快来啊!宁儿醒了!宁儿醒了!」

很快,柏氏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也老了许多,曾经温婉的脸庞布满了疲惫,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满是狂喜。

「宁儿!」

她扑到床边,抱着谢明姝嚎啕大哭:「你醒了。你可算醒了。老天爷总算放你回来了!」

谢明姝却完全在状况外,只觉得莫名其妙,她看着父母苍老的面容,茫然地问:「阿爹……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老了这么多?」

两人听了这话,哭声一下子卡住了,脸上的狂喜也都一滞。

两人面面相觑。

「宁儿,」最后是谢承渊抹了抹泪水说道,「你还不知道啊。你已经睡了整整十年了。」

十年?

谢明姝呆住了。一时间甚至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回过神,急切地追问:「十年?这怎么可能?还有我们现在在哪儿?这房子怎么这么破?祖母他们呢?府里其他人呢?」

夫妻俩脸上满是说不出的苦涩。谢承渊叹了口气,缓缓讲述起这十年间发生的一切。

原来,在她刺杀失败,昏死过去之后,假谢明姝便借此机会,清算谢家。

谢承渊从京城的官老爷,沦落到在这个穷乡僻壤以种田为生。

几年后,先帝驾崩,假谢明姝登基称帝。她推行新政,大改制度,把整个天下搅了个天翻地覆。

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剧变中,谢家尽管已经一无所有,但还是没有被放过。

无数想要讨好新皇的官员,明里暗里地对他们落井下石。谢老太太和老太爷在颠沛流离中相继病故,被偷走身份的谢凌霄在悲痛中得病郁郁寡欢而亡。

偌大的谢家,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苟延残喘。

听着父亲沉痛的叙述,谢明姝震惊、愧疚……各种情绪拧成一团,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复仇,竟造成这样的后果。

不,她其实能够想到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只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她不愿去想罢了。

就在她沉浸在无尽的自责中时,父亲谢承渊看着她,忽然说道:「宁儿,如今你醒了,我们家总算有个盼头了。等你身子骨好利索了,就去参加科考吧。」

「科考?」谢明姝愣住了。

「是,」谢承渊解释道,「新皇登基后,改了规矩。如今,只有女人才能入朝当官,男人、男人的地位连条狗都不如,只能当农奴。」

谢明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假谢明姝那张恶劣的脸。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妖怪,竟然疯到了这个地步。

而要让她去依附那个由假货一手打造的新朝廷,这简直比拿刀杀了她还难受!

「我不去!」她心头的火一下就冒了起来,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宁儿!」

谢承渊血色全失,他晃了晃,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快要倒下。旁边的柏氏用袖子死死捂住嘴,眼圈通红不由呜咽。

「宁儿。」谢承渊声音干涩,「阿爹也不愿强迫你。可是,宁儿……」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咱们家已经没别的活路了。」

「这十年,为了给你治病,让你醒来,我们四处寻医。你阿娘压箱底的首饰,我当宝贝的那些字画……都没了。我们还欠着一大笔债,天天都有流氓泼皮来要帐……」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凄凉:「我这个当爹的,念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我们一家子的命,就只能靠你了,宁儿。」

柏氏发着抖去握女儿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干裂的树皮。

「宁儿,你躺着的这十年,我没有一天睡踏实过。一闭上眼,就怕你这口气喘不上来,我得睁着眼守着你,听着你的呼吸才觉得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被哭声揉碎了,断断续续地说:「为了借钱,我挨家挨户地磕头。你爹他拿了一辈子笔杆子,不得不下地干活,赚一点口粮。我们俩吃点苦,那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饿死也无所谓。」

「可你,好不容易才睁开眼,我不能亲眼看着你跟我们一块儿活活饿死啊!」

「宁儿,就当是你可怜可怜我和你阿爹,去试一试,好不好?」她哭得几乎说不清话,「这真是最后的活路了。」

看着父母那两张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和写满了哀求的眼睛,听着他们的哭诉,谢明姝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流着泪,点了头。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她说道。

对此,谢承渊却显得信心十足:「放心,宁儿,你一定可以的。」

谢明姝不明白父亲这没来由的自信是哪儿来的,这个问题直到后来她真的踏进考场才明白。

醒来之后,谢明姝花了整整两个月,才在父母的精心照料下,把身子调理到能下地走动。随后,她在父亲的指点下,开始了长达一年的苦读。

一年后,她去参加了童试。

卷子上头没有经义,没有策论,只有些「请默写《百家姓》头十句」、「『人之初,性本善』是哪本书里的?」这种蒙学馆里的玩意儿。她以为童试就是这么个考法,便老老实实地答了。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她轻松过了。

几个月后,她又去参加了乡试。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乡试的题目,居然和童试的差不了多少,依旧是那些三岁小孩都能对答如流的东西。

她还以为里头有什么陷阱,但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只能提心吊胆地把卷子答完了。

放榜那天,她竟然高中第一,成了本省的女解元。

这个结果让她又惊又茫然。后来,她找机会看了其他考生的卷子,才明白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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