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假谢明姝微微偏头,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却什么也没说,任由凌氏将她护着。而木偶谢明姝看着这一幕却是鼻子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一副想哭的样子。
随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谢家正堂。
大堂内,气氛凝重。正上方坐着面沉如水的老太太,两旁则是二房、三房的众人。
二房太太一见老太太,便哭天抢地地展示谢明玥的伤势。众人这才发现,谢明玥不仅仅是溺水,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脸上甚至被划出了几道血痕,已然是破了相。她母亲哭喊着:「我苦命的玥儿啊!这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老太太脸色越发阴沉,瞪着假谢明姝,厉声问道:「谢明姝!你小小年纪,怎能下此毒手?!你还是不是人?」
那假谢明姝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质问,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堂内的摆设,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戏码。直到老太太又呵斥了一声,她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眼神纯然,语气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真:「她太吵了,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叫,说些有的没的废话,惹得我心烦。按进水里,就安静多了。」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这理由简直匪夷所思!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你好大的威风!她究竟说了什么,活该被你打成这样?」
此时,一直抽泣的谢明玥带着满腔委屈,哽咽道:「我……我就是说……说家里……家里终于生了弟弟,我……我替爹娘开心……她……她就突然动手打我……」
「好哇!」老太太闻言,更是怒不可遏,指着假谢明姝骂道,「什么谢明玥嘴太吵,我看你分明就是嫉妒人家有弟弟,你这个恶毒的丫头,才下此狠手!」
「老太太息怒!老太太息怒啊!」阿娘凌氏连忙跪倒在地,一把抱住假谢明姝,脸上挤出悲戚的神情,带着哭腔道:「姝儿她不是故意的!我们……我们大房迟迟没有男丁,我和她阿爹整日里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姝儿她……她定是心疼我们,所以听到明玥那孩子说起弟弟的事情,一时情绪激动,才会失了分寸啊!她还是个孩子啊!」
这话一出,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后原本因盛怒而紧绷的下颌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眼神中燃烧的怒火也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不再那么炽烈逼人。她看着凌氏,轻轻叹息了一声。整个大堂的气氛也随着老太太情绪的缓和而悄悄地放松了些许,众人纷纷露出同情与理解的神情。
老太太一下子没了指责的心思,也懒得再继续,正想随便说几句把今天这事了结。
就在这时,一直被凌氏护着,脸上却挂着一丝百无聊赖的假谢明姝,突然发出了一声轻悦的嗤笑,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嫉妒?弟弟?」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绝顶好笑的笑话,「就为了那种弱小、吵闹、还需要人伺候的玩意儿?你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
她擡起手指,精准地指向老太太,蓦然爆发狂笑,眼尾淬红:「尤其是你,老东西。一把年纪,活像个摆设,连谁才是这里的主子都分不清。凭你也配审问我?」
她这一开口,不仅让凌氏愕然,更是让堂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放肆!」
「反了!反了!」
老太太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勃然大怒,指着假谢明姝厉声喝道:「你!你说什么!谁教你这些话的!来人!给我把这个孽障拖下去!狠狠地打!」
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立刻应声上前。
可没想到,那假谢明姝非但不惧,眼中反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像是终于等到了好玩的事情。她不退反进,身形快得不像个孩子,三拳两脚便将那几个仆妇打得痛呼倒地。随即,她竟一个箭步冲到老太太面前,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衣襟,将她从椅子上拖了下来!
「想教训我?你什么东西?你有这个资格吗!」她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一把抓住老太太的头发,狠狠地往旁边的硬木方桌上砸去!
老太太根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柔弱的孩子会如此发狂,她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只感到头皮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钳狠狠抓住。紧接着,天旋地转,一股骇人的力量将她不由分说地拽向坚硬的桌面。她只来得及看到眼前一花,脑海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剧痛……
「砰!」「砰!」「砰!」
血花飞溅,假谢明姝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溅到唇边的血珠,眼珠兴奋得发颤。
「住手!」
「快拦住她!」
二房三房的人惊呼着冲上来想要阻止,却都被她一脚一个踢得东倒西歪。大堂内一片混乱,哭喊声,惊叫声,桌椅倒地声响成一片。
直到老太太被砸得头破血流,当场昏死过去,那假谢明姝才终于停了手。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那双明亮的眸子在鲜血的映衬下,更显妖异。她环视着满堂惊恐万状的众人,缓缓露出一个纯真无邪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轻声问道:「现在,还有谁想跟我玩玩吗?」
一时间,落针可闻,再无人敢出一言。
假谢明姝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追上去。
只有凌氏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顿感担忧,连忙跑了出去。
到了女儿卧房,她伸出手想去抱她,却被假谢明姝灵活地避开。这让凌氏感到十分伤心,声音带着颤抖:「姝儿……你……你连娘都不想搭理了?」
假谢明姝转过身,歪着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上下打量着凌氏:「哦?你是在演慈母心碎的戏码吗?刚才她们要打我,那老东西要罚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拿出这副表情来帮我?她们拉偏架的时候,你不是也默认了吗?」
凌氏被问得一滞,随即辩解道:「姝儿,你怎么能……怎么能对老太太下那样的重手?那可是你祖母啊!她们阻止你是对的,娘自然也要……」
「她们有错在先!」假谢明姝打断她,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笑,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是谢明玥嘴贱,自己送上门来让我消遣的。是那老东西是非不分,偏袒她们,正好给我一个活动筋骨的理由。她们都该打,打死了才干净。」
凌氏本想说错的明明是你,哪有一言不合就下如此杀手的道理。但看着女儿那张小脸,她心头一软。她爱极了自己的女儿,又怎么舍得责备她?于是只能叹了口气,委婉地劝道:「即便如此……姝儿,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哼,」假谢明姝嗤笑了一声,「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女儿,所以你觉得我只配当个任人摆布的玩偶?如果我是个儿子,你方才就会站在我身边,兴高采烈地帮我一起砸烂那些碍眼的东西,对不对?毕竟,儿子才是能给你撑腰的,女儿嘛,只是赔钱货而已。」
凌氏身形一僵,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她嘴唇颤抖着,眼中涌上难以置信的痛楚,像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女儿如此误解。她缓缓伸出手,想要抚摸假谢明姝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哽咽和压抑不住的心痛:「当然不是这样的!谁说的?娘有你就够了,真的!」
假谢明姝却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中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带着一丝看戏的愉悦:「哦?真的吗?可惜啊,我不信。你这眼泪汪汪的样子,虽然楚楚可怜,但我已经看腻了。」
凌氏如遭重击,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几乎要哭出来。
躲在卧房窗后的人偶谢明姝,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难以呼吸。阿娘……她记忆中的阿娘,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就在凌氏伤心欲绝,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家丁兴奋的喊声:「大爷回府了!大爷回府了!」
凌氏顿时面色一喜,她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对假谢明姝匆匆说道:「你阿爹回来了,你要不要一起去接?」
假谢明姝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凌氏瞬间变幻的表情,仿佛发现了一个新的乐子。
凌氏便独自走了出去,提着裙裾,脚步轻快地向前跑了两步,许是意识到这般姿态有失端庄,便又放慢了步伐,莲步轻移,优雅地迎了出去。
假谢明姝走到窗边,因为个子太矮,她还使劲跳了一下,才勉强扒住窗沿,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她看见凌氏满面欢欣地迎向一个身材修长高大、气度儒雅的男子。那男子自然地将凌氏拥入怀中,低头柔声细语地哄慰着爱妻。虽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份鹣鲽情深、羡煞旁人的恩爱,却是如此的刺眼。
那男人正是谢家大爷,她的阿爹,谢承渊。
谢承渊低头认真地听着凌氏带着哭腔的倾诉,时不时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随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讶然地轻挑了一下眉头,目光穿过庭院,往假谢明姝这边看来。当看到女儿小小的身影趴在窗户上时,他忍不住朝着她笑弯了眉眼,那笑容温暖而宠溺。随即,他牵起凌氏的手,两人一同往卧房这边走来。
假谢明姝看着凌氏眼中只有谢承渊的样子,看着谢承渊那似乎永远温柔的笑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嫉妒,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残酷恶毒,仿佛用烂泥雕成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