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立于云端,任凭罡风吹拂衣袂,看那玉简许久,终觉信息浩瀚,半日功夫实难阅尽,遂收敛心神,退出了识海空间。
此时,同来之夏家子弟亦纷纷看罢舆图。
夏戊按落云头,凑近几步,出言道:“这道院地界广阔,四下纷杂。吾等初来,莫如先循着令牌指引,去那居室看上一看,安顿了行囊,再结伴于这外院周遭走动游历一番,方为妥当。寅弟意下如何?”
夏寅微微颔首,淡然道:“理当如此。且先寻了落脚之处。”
众人计议已定,辨明舆图方位。
道院外院地域辽阔,若单凭御风飞遁,耗时费力,故而广设传送法阵。
几人落下遁光,寻至一处白玉广场,交纳少许灵石凭证,步入六芒星阵之中。
只见阵盘流转,银辉冲霄,周遭景物扭曲模糊。
几番空间倒错,接连穿过三处转接法阵,不过吃盏茶的时分,众人已从阵法中现出身形,稳稳落于外院弟子制式斋房学舍地界。
擡眼望去,这片地界景致颇佳,大出众人意料。
并非世俗军营那般逼仄排布,乃是一片真真切切之山川福地。
远山如黛,峰峦叠嶂;近处古木参天,藤蔓垂珠。
耳畔听得飞瀑轰鸣,泉水泠泠;鼻端嗅得松柏清香,百花芬芳。
学舍皆是独门独院之木楼,依循八卦九宫之理,散落于山林崖畔之间。
院与院相隔甚远,或以深涧幽谷为界,或以茂林修竹遮掩。
这等布局,深合修仙者清静无为之道,隐私护持做得周全。
虽说与典籍中记载的那等独占一条灵脉、方圆百里不见人烟之上古大能洞府相较,仍是云泥之别,然作为初级学子之起居处,已属难得。
夏寅执着令牌,循着气机牵引,独自辞了众人,沿着一条生满青苔之石阶拾级而上。
行至半山腰处,地势渐趋平缓,一处幽静院落现出真容。
四下并无比邻,唯有老松几株,白鹤两只立于石颠。
推开斑驳柴扉,步入庭院。
院内植着几畦不知名之灵草,叶片挂着露珠,生意盎然。庭院正中有一口八角石井,井水幽深,隐隐有地脉灵气氤氲而出。
推门入室,屋内陈设质朴素净,不尚奢华。
正北靠墙置一榻,榻上铺着粗布衾枕;地央放一蒲团,乃是寻常草木编就;南窗下设一矮方桌案。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夏寅行至桌案前,见案面正中放置着一枚巴掌大小之温润玉牌,正莹莹泛着微光。
此乃掌控整座学舍阵法枢纽之钥。
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合目凝神,逼出一缕神识本源,如丝如缕般注入玉牌之中。
玉牌发出一阵清越嗡鸣,将旧有气息抹除,与夏寅神识融为一体。
刹那间,室内气象一变。
四周墙壁隐现符文微光,隔音禁制悄然运转,窗外风吹林涛之声、鹤唳猿啼之音,顿时隔绝于外,室内静谧如死水。
同时,地底微型聚灵阵法勾连地脉,一丝丝清凉温润之灵气顺着地砖缝隙涌入房中,盘旋萦绕,吐纳之间,通体舒泰。
夏寅四下环视,微微颔首,对这半山腰之静室颇觉中意。
略作歇息,夏寅推门下山,去与众人汇合。
行至山脚一处青石牌坊前,夏戊等早已等候多时。
定睛看去,人群中多了一名女修。
此女梳着随云髻,着一袭素净青纱道袍,眉眼生辉,气质清冷如寒梅,正是夏惊蛰。
她乃去岁考入道院,于此外院已混迹一年有余,听闻族中兄弟抵达,特地停了修行,赶来接应,权作众人向导。
夏寅上前见礼,夏惊蛰目光扫过夏寅,微微点头,启唇道:“尔等初来乍到,这道院外院水深路杂,若盲人摸象,难免碰壁。今日无事,吾便领汝等四下逛逛,认一认街巷坊市,晓一晓规矩门道。”
众人齐声应诺。
于是,在夏惊蛰带领之下,众人再度驾起遁光,半云半雾之间,于这庞大外院之中游历巡览。
亲身穿行其间,方觉此处宏大无边。
所谓外院,实则囊括平原、盆地、山陵诸般地形,广阔处足抵数百个凡人州府城池相叠。
下界凡人一生走不到头之距离,在此处仅是一隅。
放眼望去,人烟稠密处,建筑如林。
既有高达百丈、飞檐斗拱之八角仙楼,亦有低矮逼仄、青砖灰瓦之平房小院。
街巷纵横交错,如同大地脉络。
无数修士穿着各色道袍,于街头巷尾穿梭往来,天空之上,剑光霍霍,灵舟穿梭,遁光如流星赶月,昼夜不息。
行了一柱香时辰,夏惊蛰按落云头,领着众人降在一处广袤坊市街头。
刚一落地,红尘喧嚣之气扑面而来。街衢宽达十丈,皆铺设整块青玉石板。两侧商铺林立,幡旗招展。
卖法器者,门前摆着流光溢彩之飞剑,售丹药者,铺内飘出浓郁呛鼻之药香。
酒肆茶楼、典当符行,应有尽有。
在这迎仙楼外,夏寅顶着双科状元名头,惹人瞩目,然一入这外院坊市,却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波澜。
街上摩肩接踵之修士,步履匆匆,神色多带疲惫与焦躁。
偶尔有人目光扫过夏寅一行新面孔,也如清风拂面,一瞥即过,毫无惊诧滞留之意。
盖因这坊市之中讨生活者,多是在道院沉浮十年、数十年之老修。
岁月蹉跎,修为难寸进,寿元如烈日下之积雪,日渐消融。
每日睁眼,满心满眼皆是如何寻觅差事、赚取积分以兑换丹药灵果。
在这等生死存亡之重压下,区区新科状元之名头,实如镜花水月,哪及得上积分来得挂怀。
众人皆在为自己之长生道途搏命,谁有闲情顾及他人风光。
夏寅负手步于青玉石板之上,目光平和,将这坊市众生相尽收眼底。
行至一处街角,几名修士正就地铺着灰布设摊。
一灰袍老者盘膝坐于摊后,摊上不过几株品相干瘪之灵草与几块粗糙阵纹矿石。
一中年瘦削修士蹲身其前,手里紧紧捏着一株根须断损之‘紫芝’,面上青筋微露,沉声道:“老道,汝这紫芝,灵气溃散近半,炼丹多半要成废渣。作价十二点积分,实在欺人太甚。吾在那灵石矿洞做牛做马半月,方得十点积分,十点换汝紫芝,权当交个朋友,可否?”
灰袍老者眼皮不擡,冷哼一声:“嫌贵莫买。老道我寿元仅余三十载,无法破境,便只能坐化于这学舍之中。这紫芝乃是贫道拚着受创,从血色禁地采来。十二点积分,少一分不卖。汝爱去矿洞受苦,便去受苦,休在此处与老夫聒噪。”
中年修士面色青白交加,死死盯着那紫芝半晌,终是长叹一声,缓缓放下,起身没入人流之中。
夏寅脚下未停,目光转瞬投向坊市中心一处巨大青石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一块三丈高、十丈宽之白玉石壁。
壁面之上,灵光闪动,一排排金色符文如同瀑布般滚动不息。
此乃道院下发杂务悬赏之任务榜单。
壁前围聚了不下数百名修士,个个昂首挺胸,神识倾巢而出,死死锁定玉壁。
壁上金光一闪,现出一行新字:“南峰灵茶园,因灵气驳杂生出灵虱,急招中阶木属法术圆满者三名前去驱虫。劳作三日,酬五点积分。”
字迹未稳,人群中瞬间爆出十几道神识,如离弦之箭撞向玉壁下方之悬赏玉牌。
“哎呀!又慢了半息!”
一名粗袍青年修士双手抱头,顿足大呼,满脸懊丧之气。
旁边抢到玉牌的老修,则将牌子紧紧贴于胸口,长舒一口气,喜笑颜开。
少顷,玉壁又现字迹:“北寒潭取百年寒髓三瓶。潭底有寒蛟守护,极为凶险,赏五十积分。”
此条悬赏挂出良久,金光闪烁不休,壁前众人却无一动弹,皆是摇头叹息。
有人交头接耳道:“五十积分虽多,那寒蛟却是聚灵中三层的实力,一口寒气喷出,连神魂都要冻结。吾等不过聚灵境下三层修为,去取寒髓,与送死何异。留着命在,扫地也能积攒积分,万不可贪这枉死之财。”
夏惊蛰领着众人穿梭于人群中,放缓步履,指着这忙碌百态,开口道:
“尔等且观此地情状。此间修士,不论入道院前何等出身,如今皆如市井走卒、田舍农夫,为几积分折腰。道院布下聚灵大阵,抽取万里地脉,反哺于各处秘境福地,却不白养闲人。”
“一日不劳作接取差事,便一日囊空如洗;囊中无积分,则法器无处修补,丹药无从购买。年复一年,唯有坐视寿元干涸,化作枯骨。此地不养闲汉,皆是忙人。”
夏戊等人听罢,面上原有的几分轻松惬意渐渐收敛,神色皆变得凝重肃穆。
深感这长生大道之上,步步荆棘,寸寸皆需算计。
夏寅面色依旧平和如水,只将这些修仙界之底层法则,一一刻录于心,如同计算账目般,在脑海中筹谋盘算。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已西斜。
众人穿街走巷,前方路口,挑起一杆丈许高之明黄酒旗,上书“醉仙楼”三个墨色古字。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阵阵浓郁之酒香与灵膳奇珍之香气混杂一处,随风飘入鼻端,引人食指大动。
楼内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出,颇为热闹。
夏惊蛰停下脚步,转头道:“今日汝等跋涉万里,初入山门,也算劳顿。这坊市之中,也无甚好款待,且随我上这酒楼小坐片刻,尝尝道院灵膳,一洗风尘。”
众人自无异议。
步入酒楼,内堂宽敞,布置雅致。
堂倌皆是有着聚灵一二层修为之练气士,手搭白巾,满脸堆笑迎上前来。
夏惊蛰抛出一点积分,要了二楼一处临窗雅座。
众人落座,堂倌手脚麻利地端上一壶色泽碧绿、灵气氤氲之“清心翠毫”茶,又摆上四碟精巧果子:玉面红颜桃、紫霜灵李、脆玉剥皮榛、金丝软枣。
这酒楼之中,食客颇多,皆是三五成群,或饮酒高歌,或低声论道。
修仙之人,耳力皆是不俗。
临窗坐定,周遭闲言碎语,不免落入耳中。
邻桌围坐着四名高壮修士,桌上摆着一大盆赤炎烹红毛野彘肉,几坛烈性老酒。酒过三巡,话匣大开。
一名左脸带着狰狞刀疤之修士,举起海碗灌下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压低声音道:“诸位道兄,可曾听闻?那血色禁地,据传不久之后便要开启了。”
同桌一名穿玄色劲装之大汉闻言,手中筷箸一顿,点头道:“确有此事。执事堂今晨已然发了玉符告示。此番开启,时长一月,规矩门道与往岁一般无二。”
坐在下首之一名瘦弱书生模样的修士,夹了一块灵彘肉,微微皱眉道:
“这血色禁地,名头听着便觉森寒,典籍载录,此地本是上古仙人随手开辟之一处微缩天地,后来荒废,被道院先贤炼化,做了个圈养妖兽之牢笼。内里江河湖海俱全,妖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