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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寅见状,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正欲行那祝贺之礼,开口道喜。

尚未发声,夏琏玉已然伸出双臂,一把攥住夏寅双臂小臂。

夏琏玉力道极大,指节微微发白,他面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冲着夏寅连连挤眉弄眼,神态颇为滑稽,却又透着万分真诚,目光中满是感激之意。

夏琏玉凑近半步,压低嗓音,用唯有二人能听见之声量说道:“寅弟,愚兄此番能得后嗣,全赖寅弟慷慨相助。若无寅弟那般仙家造化,这无后之事,怕是要成为愚兄心中解不开的一个死结,抱憾终身。”

夏寅听闻此言,神色不变,面上浮现一抹温润笑意。

他反手托住夏琏玉手腕,将其手掌轻轻按伏下去,语调平缓,从容应答:“大哥言重了。此事依我看来,不过是因果循环,天理昭彰。”

“大哥常年在外任职,不在院内,不知道院里的事,凤嫂嫂对我和母亲多有照料,嘘寒问暖,未曾有过半点苛待,种下善因,自结善果。今日之喜,全是凤嫂嫂自身积攒恩德所致,理当有此福报。”

夏琏玉连连摇头,正欲出言反驳,将功劳尽数归于那枚神异灵果。

夏寅却抢先一步,继续言道,声音依旧平缓,如同诉说一件寻常往事。

“大哥且听我一言。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非当年凤嫂嫂动了恻隐之心,我夏寅只怕早已泯然众人,断难有今日这般成就。不知大哥可听闻过?”

夏琏玉闻言,神色一怔,凝神细听。

夏寅目光投向院墙青砖,似在回忆过往岁月。“当年我身处低谷,白运薄命,丹田微弱。族中上下,无人看好我这二房庶子,更无人愿施以援手。”

“修仙之路,步步维艰,手中全无半块灵石可用。正是凤嫂嫂宅心仁厚,寻了个名目,将那夏街行云差事交托于我。借此差事,我方才赚得人生头两块初级灵石。”

夏寅收回目光,直视夏琏玉双眼,神色郑重陈述事实。“这两块灵石,于旁人而言或许微不足道,于我而言却是雪中送炭,犹如干枯禾苗逢遇甘霖。正是有了这两块灵石作为根基,我方能日夜不休,研习法术。”

“自此之后,进境愈发凶猛,法术接连突破。不仅越赚越多,更借此展露锋芒,得了渊老等一众族老赏识倾囊相助。资源不缺,方得一飞冲天,考取状元。”

“推本溯源,这一切造化起点,皆系于凤嫂嫂那两块灵石之恩。这份恩情,我夏寅铭记于心,须臾未曾忘怀。仙人所赐灵果虽好,用以报答这从无到有之奠基恩德,倒也正当其分。”

夏琏玉听罢这番话语,心中大受震撼,感慨万千。

他望着眼前这位年方十七、却已名震大干状元郎,只觉其心胸如海,重情重义。

仙人赐下灵果,那是何等珍稀宝物。

莫说寻常市坊,便是大干仙朝天道宝库之中,亦是不曾陈列售卖。

此等能逆天改命、蕴含天地造化神物,夏寅竟因当年两块灵石微末恩情,毫不犹豫拱手相赠,且不居功自傲,全归于因果善德。

此等心性,此等气度,令夏琏玉自叹弗如。

庭院微风拂过,落叶盘旋。

夏寅见话已说透,便抱拳拱手,提出告辞。

“大哥,今日喜事已贺,院内还有诸多杂事需要料理。我便不多待了。再过几日,便是我动身前往京州道院报到之期。行囊尚未打点妥当,还需回去准备一二。”

夏琏玉听闻夏寅将要离家远行,面色一肃,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寅弟前往道院求学,乃是光宗耀祖之大事,愚兄自当恭祝寅弟学业有成,早登仙官之位。你去道院自然可以,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愚兄。”

夏寅面露疑色,轻声询问:“大哥有何差遣,但说无妨。”

夏琏玉神色庄重,一字一句说道:“凤儿怀有身孕,十月怀胎分娩。你此番前去道院,需得算准了时日。待到这孩子降生之时,他的名字,大哥做主,必须由你来取!”

夏寅闻言,连连摆手,赶忙出言拒绝。

“大哥此言差矣。取名之事,事关长房一脉传承。上有老太君、湖君祖父坐镇高堂,中有大伯与大哥做主。我一介二房子弟,更是同辈末流,岂敢越俎代庖,行此僭越之事?万万不可。”

夏琏玉眉头竖起,面色坚决,不容置疑。

“规矩是人定的,恩情却是实打实的。莫要拿那些长幼尊卑虚礼来搪塞我。我只知晓一个理,没有你夏寅赐下神物,便没有这个孩子降生世间。你是这孩子命中最大贵人。这名字,除了你,谁取我都不认!你若是不答应,今日便别想踏出这院门半步。”

夏寅见夏琏玉言辞恳切,态度强硬,大有不死不休架势。

知晓若再推脱,反倒显得生分。

沉吟片刻后,只得无奈点头同意。

“既然大哥心意已决,小弟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擡举了。我定会算准时日,待到凤嫂嫂临近分娩之际,只要道院之中没有紧要事务羁绊,我肯定会告假回来,为这侄儿拟定名讳。”

夏琏玉听得夏寅亲口应允,这才转怒为喜,松开手臂,放夏寅离去。

夏寅前脚刚走,院外便传来细碎脚步声响。

二房主母赵夫人带着嫡子夏戊,穿过月亮门,前来长房恭贺。

夏戊少年心性,听闻大嫂有孕,心中满是真诚欢喜。

刚一见面,便咧嘴大笑,抱拳向夏琏玉连声道喜,言语间透着几分雀跃。

赵夫人走在后头,身着华贵锦缎长裙,头插金步摇。

行至夏琏玉身前,赵夫人面容和善,嘴角挂着慈祥笑意,语调轻柔缓慢,说着那些讨喜吉利套话。

诸如祖宗庇佑、长房有后、福泽深厚等言语,流水般从她口中说出,端的是一派当家主母端庄和气做派。

然而,皮囊之下,赵夫人内心世界却是另一番天地。

和善面容掩盖不住心底翻滚毒汁。

她暗自咬紧牙关,嫉妒之火如同狂风过境,在胸腔内肆虐,几欲将她理智焚烧殆尽。

藏在宽大袖袍中双手死死攥紧绢帕,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软肉之中,带来阵阵刺痛。

赵夫人心中算盘,原本打得精明响亮。

长房大儿媳赵元凤入门多年,肚子始终未见动静。

赵夫人曾私下断定,赵元凤定是个不能生育石女。

按照大干仙朝规矩与镇国公府惯例,正室无出,夫君必定要纳妾延嗣。

夏琏玉日后定会再续一房年轻貌美妾室。

待那妾室生下长房长孙,母凭子贵,镇国公府长房诰命夫人头衔,必会落在那个妾室头上。

诰命加身,便能获得合法筑基资格,凭空增添八百年寿元,永葆青春容颜。

而没有诰命在身正室,无论家底多厚,也只能如凡夫俗子一般,忍受岁月蹉跎。

赵夫人自身早年荒废修行,经脉僵化,筑基无望。

眼看着二房林姨娘那个贱婢,生了个妖孽庶子夏寅,母凭子贵,眼看便要夺取二房诰命头衔,获得长生久视资格。

赵夫人心中早已满是不甘与怨毒。

她唯一心理慰藉,便是想着长房赵元凤同样是个可怜虫。

待到年华老去,青丝变白雪,肌肤生出皱纹,赵元凤也得跟她这个姨妈一样,孤苦伶仃地躺在病榻之上,等待寿数耗尽,最终化作一抔黄土。

大家一同老死,一同绝望,黄泉路上倒也不算孤单。

谁曾想,天不遂人愿!

这赵元凤竟然在这节骨眼上怀上了!

这一怀胎,彻底击碎了赵夫人所有恶毒期盼。

长房长孙一旦降世,赵元凤地位便稳如泰山。

长房诰命头衔必是她囊中之物。

合法筑基,八百载寿元,青春永驻。

这一切都将落在赵元凤身上。

到头来,整个镇国公府内宅之中,林姨娘要筑基,赵元凤也要筑基。

唯有她赵夫人一人,要承受天人五衰,要在岁月侵蚀下变成枯槁老妪,最终被扫入坟墓,在泥土里腐烂发臭!

苍天不公!命运可恶!

赵夫人内心咆哮嘶吼,嫉妒得双目充血。

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生怕触犯了天道《仙官志》那“心恶行恶必重罚”铁律。

只能强颜欢笑,如同戴着一张僵硬面具,继续向夏琏玉说着言不由衷祝贺言语。

字字句句,皆如刀割己心。

喧嚣散尽,夜幕低垂。

镇国公府各处院落灯火渐次熄灭。

长房内室之中,一盏红烛高照,烛泪缓缓滴落,爆出细微灯花声响。

客散人静,夏琏玉脱去外袍,只着中衣,坐于拔步床畔。

赵元凤已然卸去钗环,乌发散落肩头,靠在软枕之上,面容恬静温婉。

夫妻二人独处一室,气氛温馨祥和,正自低声细语,分享这份初为人父母巨大喜悦。

说笑一阵后,夏琏玉忽然收敛笑容,神色变得颇为神秘。

他倾身向前,凑到赵元凤耳畔,悄咪咪开口询问。

“夫人,为夫有一事相问。你可曾记得,前些时日,我让你吃下那颗奇异灵果?”

赵元凤眨了眨眼,微微点头回忆道:“自然记得。那果子非同凡响,果肉晶莹剔透,入口清甜甘冽,化作一团暖流直入腹中。食下之后,连日来体轻气爽。莫非……我此番能有身孕,便是与那果子有关?”

夏琏玉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光芒:“正是此果显威。夫人有所不知,那并非寻常灵物,乃是寅弟亲手交托于我。据寅弟所言,此果乃是他那位法力通天仙人师尊,特意恩赐给他的神物。”

赵元凤听闻“仙人师尊”四字,倒吸一口冷气,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夏琏玉继续说道:“寅弟得到此等逆天神物,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你我夫妻二人。他未曾私留,直接送到了我手中,只说是为了报答夫人当年照拂恩情。”

“这……”

赵元凤彻底愣住,一时间脑海中思绪翻滚,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良久,方才结结巴巴开口:“这可是仙人所赐之物,价值连城,不可估量。寅弟就这般轻描淡写给我们了?”

“是的。”

夏琏玉面露感慨之色,语气笃定:“不求半分回报,不提任何条件,只说报恩而已。今日在院中,他又提及此事,言辞恳切,绝无半分虚伪做作。”

夏琏玉伸手握住赵元凤手掌,轻轻摩挲,语重心长分析道:“元凤啊,此事足见为人处世之道。你平日里为人和善,对待下人宽厚有度,不摆嫡室主母高傲架子。这般做派,才是真正高明。若不是你这般行事,而是像你那姨妈赵夫人一般,处事凌厉严苛,刻薄寡恩,不顾及半点人情冷暖。怕是今日这般仙家造化,也结不下此等善缘。咱们长房,便真要断了香火传承。”

赵元凤听夫君提及赵夫人,回想起那位姨妈平日里种种刻薄手段,也是心有余悸,轻轻叹息一声,点头认同。

“夫君所言是极。”

赵元凤目光变得悠远,思绪飘回了数年之前。“其实当年,我也未曾料到寅哥日后会有这般惊天动地造化。那时见他丹田薄弱,在府中地位低下。我只觉得林姨娘与寅哥母子二人处境颇为可怜,实际上,当时点名让他接下行云差事,除了些许同情之外,还存了几分看他笑话、借机调侃心思。”

“毕竟那行云法术耗费灵力甚大,他一个初学乍练的,若是接不下这差事出了洋相,倒也能博一乐。未曾想,他竟生生咬牙撑了下来,不仅完美交差,更是借此一飞冲天。”

赵元凤回想起自己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甚至带点杂念小小善意,如今竟换来了一颗仙人赐下天地神果,换来了一个家族期盼已久子嗣。

顿觉造化弄人,因果奇妙。

夏琏玉静静听完妻子诉说,更是感慨万千。

他起身在床榻前踱了两步,回转过身,看着烛光下妻子面庞。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眼神交汇之间,皆是看懂了彼此心中所想。

二人异口同声,语气坚定表示,这辈子一定要将夏寅这份恩情死死记在心底,绝不敢有丝毫忘怀。

夏琏玉坐回床边,伸手替赵元凤掖好被角,声音压低,做下最终论断。

“这寅弟,实乃天人也。不仅修仙天赋卓绝,惊世骇俗,且心性沉稳如渊。为人处世知恩图报,人情世故更是处理得滴水不漏,寻不到半点破绽。此等人物,潜龙在渊,一遇风云便化龙。我夏琏玉虽忝为长房嫡孙,但平心而论,寅弟日后成就,怕是要远远超过于我,达到一个咱们只能仰望骇人境地。”

赵元凤深以为然,缓缓合上双目。

幽静夜色中,红烛依旧摇曳。

…………

内室之中,门窗半掩。

阳光透入窗棂,于青砖地面洒下斑驳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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