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乘风一袭儒衫,气质温润,他对着黑水泽君躬身一揖,面带笑意,作证道:“泽君前辈,此事千真万确。前辈可否记得,去年年底,京州乃至大干文道之中,曾引起一阵风波的那篇‘三教合一’之理念,以及那一阕《醉仙家》之词?”
黑水泽君目露思索之色,片刻后恍然:“确有耳闻。那词中胸襟气度,颇具大乘气象,老夫当时还以为是哪位隐世经年的大儒所作。”
柳乘风折扇轻敲掌心,点头道:“前辈慧眼。那词作与三教合一之大念,其出处便是这位夏家子弟夏寅。晚辈等人在青州道院听闻,不远万里前往拜会,曾与他当面论道。其才情之高卓,心境之通透,实乃当世罕见。引动文气灌体之事,我等亲见。”
黑水泽君闻言,仰头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说道:“既然尔等这般同声夸耀,那老夫心里便有数了。这夏寅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玉良材。”
言及此处,黑水泽君语气归于平淡,带着几分惋惜,陈述事实:“只是,本座这七十二院之名额,早些年便已录满。按道院规矩,不可再行添补。这等天骄,本座亦是无能为力,只能错过了。”
听闻此言,夏琏玉、夏惊蛰面上顿时掠过一抹暗淡。
他们今日前来,本就是存了借师尊之手,为夏寅寻个天大靠山的心思。如今师尊一口回绝,不免叫人失望。
然则黑水泽君将几人神色收入眼底,话锋随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本座虽不能收他入室,倒是可以出面,为其引荐一位更为厉害的师尊。”
夏琏玉眼神微亮,赶忙追问:“不知师尊所指,是哪位前辈大能?”
黑水泽君正色答道:“内院长老,乾元道人。”
此言一出,洞府大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夏惊蛰倒吸一口凉气,江惟觉几人互相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之意。
众人心头雪亮,皆知这位乾元道人是何等通天的大仙。
这干元道人,乃是实打实的天庭仙官。
且他并非那种无望破入仙境,只能在寿元将尽之时,签订仙官志契约,去做那位卑言轻、于天庭四处点卯的天兵天将之流散仙,而是真真正正手握重权,掌控雷火权柄之上界大能。
据大干朝野秘典记载,此仙乃是大干开朝立国之时便已存世的古老仙人。
如今于天庭雷部当差,司掌雷霆降罚与刑律之责。
而这干元道人最为大干修士所熟知之事,并非其官职多高,而是其当年留于下界的一道法脉根基——中阶法术,乾元雷火。
这门法术,融合雷霆刚猛与烈火焚烧之理,论起修行推演之难度,稳居大干中阶法术第一梯队。
其施展而出之威能,同样摧枯拉朽,冠绝同阶。
更为骇人听闻的是,这等参造化之法术,竟是乾元道人年轻时初入道途所创。
仅此一事,便足以印证其天赋才情达到了何等恐怖之境地。
夏琏玉等人万没料到,黑水泽君口中所引荐之人,竟是这位传说中的大仙。
众人心中暗自盘算,若是夏寅真能拜入乾元道人门下,结成这等深厚师徒情谊。
日后背靠天庭雷部大能,凭着这份人脉底蕴,夏寅在大干朝堂与修仙界中,必能平步青云,仕途修行皆可畅通无阻。
正当众人心生向往之际,黑水泽君却适时泼下冷水,他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尔等莫要高兴得太早。这位大仙,历来眼界极高,脾性也颇为古怪。他收徒不论家世,不看气运,不看命格,唯独只看重虚无缥缈之眼缘。”
黑水泽君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座下众人,陈述古今之事:“便是身负仙命,若是不合他眼缘,也未必能踏入他那洞府半步。大干立朝数千载,期间涌现过诸多仙命天骄,欲求拜入其门下,皆被其拒之门外。如今他那门下几个弟子,倒是一个仙命都未曾有过。此等做派,与道院中其他广纳英才之大仙,截然不同。”
听得泽君这般剖析,夏琏玉等人静心回想,道院内流传的典故之中,似乎确实如泽君所言。
这位干元长老的门墙,乃是出了名的难进。
黑水泽君见众人默然,轻声笑了笑,宽慰道:“你们这叫关心则乱。夏寅既有如此逆天的天赋才情,何愁找不到良师指路?待他入了这京州道院,这内院七十二院之主,包括诸多长老,见此良材,定会争相出手,抢着将其收为座下弟子。你们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夏琏玉如梦初醒,拱手汗颜道:“师尊教训得是,倒是弟子等着相了。”
夏惊蛰与江惟觉等人亦是跟着笑着摇了摇头,心道确是自己目光短浅,过分担忧了。
一番叙话毕,黑水泽君端坐于蒲团之上,目光看向殿外云海,平淡出声:“本座还需推演一炉丹砂阵图,尚有要事在身,便不多留尔等了。”
此乃端茶送客之意。
夏琏玉等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当即齐齐起身,整理衣冠,对着黑水泽君大礼参拜,口中称颂:“弟子晚辈告退,不敢搅扰前辈清修。”
众人退出洞府大殿。
走出峰顶阵法护罩,五人相视一笑,各自捏动法诀。
青光、白芒交替闪烁,五人足踏清风,御风而起。
身形没入半空云海之中,穿行于道院内院那广袤无垠的山川美景之上。
脚下千峰竞秀,万壑争流。
飞越一座生满紫色灵芝之山头时,江惟觉当先开口,将话头转回了即将到来的仙闱大考之上。
“方才在泽君前辈洞府之中,夏兄提及令弟有望夺取此次大考状元。依小弟愚见,夏寅兄弟才情绝世,此番大考,夺下这京州状元,或有极大可能。然若要论及问鼎那大干一百零八州之总状元,怕是艰难重重。”
夏琏玉御风于前,衣袂飘飞,闻言回过头来,面容平静,问道:“江道友此言何意?可是觉得我那族弟底蕴尚缺?”
江惟觉点头应道:“正是如此。修仙一途,法术境界固然看重悟性,能一日千里。但这聚灵之境界,灵气之积攒,却是水磨工夫,非一朝一夕能够一蹴而就。”
柳乘风驾驭狂风,自侧方靠近,出言补充:“江兄所言不差。大干修士,灵力积攒自有定数。寻常身负红运之天骄,纵然日夜吞吐灵气不辍,辅以丹药,亦需五年苦功,方能于丹田内凝聚一道细流。”
阮妙真白衣出尘,脚踏莲花虚影,接话陈述:“再熬过五年,凑足数细流,方能达到一湖海境界。此后更需五年乃至十年光景水滴石穿,才能臻至无量海境地。”
三人一番条分缕析。
柳乘风折扇指向前方翻腾之云海,分析夏寅之劣势:“夏寅兄弟虽悟性如妖,初阶法术超限,但这聚灵入道至今,不过区区一年半载。此时其丹田之内,怕是一道细流都未能完全凝聚。法术境界再高,若无浩瀚灵气作为支撑底蕴,一旦陷入大考秘境那等连番死战之中,灵气必然难以为继。”
夏惊蛰听闻此言,眉头微蹙,却也无法反驳。
她常年在外游历,深知这底蕴之重。
弟弟修行时日尚短,这确是无法逾越之天堑。
此时,夏琏玉出声询问:“听三位道友之意,此番大考之中,莫非还有底蕴远超我族弟之强敌潜伏?”
江惟觉面色变得凝重,沉声陈述道:“大干浩瀚,藏龙卧虎。此番仙闱,倒是有不少昔年成名之天骄,一直硬生生熬到了二十八九岁之年岁,皆是剑指此次仙闱大考之大干状元大位。”
柳乘风面露忌惮之色,接口道:“这些压分大考的怪物,其丹田底蕴,早已达到了数万湖海的境地。且他们手中,皆捏着数门初阶超限法术。更有甚者,早已跨越门槛,修成了中阶法术,而且达到了小成境界,算是冠绝同届。”
阮妙真双手合十,轻诵一声佛号,补充道:“不仅如此,这些老牌天骄之中,更有几位乃是生带异象之仙命天骄。其命格尊贵,天赋底蕴远超常人。”
夏琏玉心中凛然,虚心请教:“不知是哪几位仙命天骄,竟叫三位道友这般推崇?”
江惟觉理了理思绪,凭虚御风,缓声介绍:“其一,乃是雷州天骄,名曰昴明。此人身负‘大日纯阳命’。传闻其降生之日,雷州天际有金鸡报晓之神音回荡,随后红日初升,破开重重阴霾,有紫气东来三万里,笼罩其府邸。其修习纯阳法术进步极快,克制天下邪祟阴火,如今已是二十九岁,底蕴深不可测,据说乾元雷火已然小成。”
柳乘风接上话茬,介绍第二位天骄:“其二,出自云州,名曰狮玄。此子命格乃是九灵青华命。他出生之时,云州上空青华宝光耀天夺目,九口神狮虚影显化虚空,仰天长啸,镇压八方气运,更有阵阵大道梵音自九天垂落。”
阮妙真看向夏琏玉,最后提到了他们青州本土之一位绝顶天骄:“这第三位,乃是我等青州之人,我与柳兄、江兄皆曾见过其出手。此人名曰万九霄,年方二十八,身负‘碧波九华命’。”
提到此人,青州三人面色皆是肃然起敬。
阮妙真细细讲述其降生异象:“万九霄出生那日,青州境内百川倒灌,虚空之中碧波漫天流淌。水波深处,一尊生有九首之神相屹立虚空,宝光氤氲,威压四海。”
江惟觉长叹一声,盖棺定论:“这几位仙命天骄,皆有远超夏寅兄弟十年以上之苦修底蕴。在大考秘境中,仅凭自身法力境界斗法,这等修为差距,犹如鸿沟。故而我等推测,夏兄弟欲争大干状元,实乃千难万难。”
五人御风穿过云层,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夏惊蛰与夏琏玉听完这番分析,皆是沉默不语。
他们心中明白,若无逆天机缘填补这十年灵力空缺,单凭一腔孤勇与超绝悟性,在这仙闱大考的绞肉机中,的确难以走到最后。
就在众人感叹夏寅修行进境之际,端坐一旁的夏琏玉忽觉袖中隐隐发热。
他神情微动,心念流转,已然察觉是那《仙官志》的道友频道有异动传来。
此等天道神器,平日里若非同族长辈或官阶相近的同僚,断不会轻易发起传讯。
夏琏玉知晓事关重大,向众人拱手行了一礼,说道:“诸位道友且先安坐,我方才察觉有一故人传讯,需得回避一二,去去就来。”
夏惊蛰见他神色郑重,也不多问,只微微颔首。
江惟觉与柳乘风等人亦擡手示意他自便。
夏琏玉转过身去,脚下生出一团水云,纵身一跃,便化作一道遁光,直往道院后方的一处绵延山川落去。
那山川唤作落云峰,平日里人迹罕至,最是清幽。
夏琏玉按下云头,落在一处平坦的青石板上。
四周松柏苍翠,奇石林立,一条飞瀑自半山腰垂落,水珠飞溅,击打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他站定身形,四下环顾,见无旁人,便将神识探入灵。
眼前面板浮现,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其上正是《仙官志》的道友频道。
只见那频道界面之中,光芒一阵闪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须臾之间,水汽凝结,地脉之气涌动,一道虚影自光芒中缓步踏出。
来人身披锦绣官服,头戴乌纱,面容威严却又透着几分慈祥,正是云州惠春府城隍、夏家族老夏玨的神道法身。
夏琏玉见状,赶忙理了理衣冠,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口中道:“晚辈琏玉,见过族老。不知族老今日传讯,有何要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