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告别景怡,回到屋内,盘膝坐于白玉榻上,闭目沉思,细细算计。
这中阶法术威能确实浩大,只是一经施展,犹如江河决堤,丹田气海内三千细流瞬间便告枯竭。这般医乏的法力底蕴,断然支撑不起他在仙闱大考中与那些垫伏数年的怪物同角逐。
欲解此局,重中之重,便是迅速扩大丹田规模,将其拓宽至湖海之境。
他伸手抚过腰间储物戒指,神识探入其中查点物什。
那大荒巨猿所酿之果酒,药力雄浑,拓宽经脉确有奇效,是不错的补益之物。
至于那更为精纯的域外灵茶,本是极多,奈何早前于大荒那场变故之中,漫山茶树尽数被神秘巨兽践踏,付之一炬。如今储物戒指的角落里,孤零零堆放着仅存的一小撮青绿茶叶,满打满算,只剩下了三百见方。“不管了,先将这三百见方用掉罢。”
夏寅双目微张,心中已有定夺。
他心念微动,手掌翻转。
一团散发着古老狂野气息的青绿茶叶出现在掌心之中。
夏寅不引泉水,不生炉火,也不用什么烹茶的雅致器具。
他捏起一把干涩的茶叶,直接送入口中。
牙关咀嚼,苦涩的茶汁顺着舌根蔓延。
夏寅眉头不皱分毫,喉头滚动,生吞而下,将这灵茶直接咽入胃腑之中。
茶入腹中,夏寅双手掐出法诀,闭合双目,调动体内灵气,运转起《聚灵诀》。
那域外灵茶未受大干温和天道的洗礼,内里蕴含的灵气狂野霸道。
胃腑犹如一尊熔炉,瞬间将其消化。
一股磅礴无匹的青色木气自胃底轰然升腾,犹如一头失去拘束的怒龙,直冲入十二正经之中。木气过处,经脉瞄胀。
那原本已然十分坚韧的经脉壁垒,在这股狂暴之力的冲击下,竟生出细密的裂纹。
痛楚顺着四肢百骸直达灵。夏寅面色如常,呼吸吐纳丝毫不见散乱。
他以神识作引,驾驭《聚灵诀》的总纲,将那狂野木气强行收束,引其顺着任督二脉,直坠下丹田气海。木气撞入气海,丹田四壁瞬间撕裂。
破而后立。
夏寅强忍丹田破损之剧痛,催动灵气反哺。
温和的灵力包裹住撕裂的壁垒,将其点点修复。
每一次撕裂与修复的交替,那丹田气海的疆域便向外拓宽一分。
日月流转,斋房内光影更迭。
一天时间,悄然而过。
当胃腑中最后一丝灵茶碎屑化作飞灰,自周身毛孔排出体外,这三百见方的灵茶药力终是消耗完毕。夏寅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他神识内敛,查探己身。
气海之中,原本三千之数的细流,此刻已然翻倍,密密麻麻汇聚成海,来到了六千细流的规模。那修补重塑之后的丹田壁垒,泛着玉质光泽,坚固异常。
周身经脉亦在这破灭与重生间,去芜存菁,质量拔高。
六千细流。
夏寅收起法诀,心中默默盘算。
聚灵境气海之极致,当是八亿四千万细流。
如今这六千之数,听来似是不少,然相较于那登顶之目标,距离依旧遥远,算下来,进度才万分之一不到。“看起来距离遇远,实则若是能再探明几处大些的灵茶坡,多寻些这等域外神物,想将丹田规模快速拔升起来,也非难事。”夏寅在屋内踱步,心思清明。
大荒广袤无垠,物产丰饶。
寻常一处灵茶坡,若是采摘妥当,搞个几十万见方断然不是问题。
“只是我这储物戒指内蕴空间太过狭小,装载不便。此事暂且按下,先去问问焱部落的土着,探探口风。”计议已定,夏寅走到床榻边,伸手入怀,摸出那面古朴的须臾宝镜。
他凝神聚气,一缕神识探出,轻轻触碰宝镜镜面。
镜面之上,清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紧接着,一光芒大盛,吞噬了他的肉身,将其道入宝镜虚空之中。
再睁开眼时,周遭景物已变。
坚硬的石壁,幽暗的光线,夏寅稳稳立于焱部落那间供奉他的石屋之中。
他迈步上前,推开厚重木门。
天光倾泻而下。
盆地中央的泥地广场上,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焱部落的族人们,正遵照夏寅之前的传授的法子,在处理那些刚刚收割归来的青玉稻。
壮健的妇人手中握着沉重的木枷,用力敲打铺在青石板上的金黄稻穗,谷粒如雨点般脱落;半大的孩童端着竹制簸箕,迎着山谷穿堂风,将谷粒高高抛起,吹去糠秕;
老人们则将筛净的青玉稻米装入兽皮袋中,扛往干燥的石窟封存。
一片繁忙喜气。
族长智原本坐在一张兽皮矮榻上督工。
忽见石屋木门开启,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迈步而出,智赶忙拄着白骨拐杖,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他步履蹒跚,快步迎上前来,身躯佝偻,便要下地叩拜仙人。
夏寅目光垂落,观这老者面容枯槁,气血枯竭,生机犹如风中残烛。
他心中念起,这老朽受不得这般折腾。
夏寅未发一语,只宽大袍袖轻轻一挥。
一道青色灵力自指尖透出,化作一股柔和坚韧的无形清风,直接托在族长智的双膝之下。
智只觉双腿被巨力稳稳托住,再也跪不下去。
“老族长年高气衰,虚礼免了罢。”
夏寅声音平淡。
智面露惶恐,连声称谢,在夏寅的示意下,引着夏寅走到广场边缘的一处石亭落座。
二人隔着石案,闲谈起来。
夏寅望向广场上成堆的粮食,开口问道:“这青玉稻,尔等处理烹煮之后,食之咋样,腹中感觉如何?”智听闻此问,脸上顿时绽放笑意,皱纹舒展。他拱手作答:“回真人话。这稻米退了壳,入锅熬煮,香气扑鼻。族人们食之,只觉入口温润,饱腹之感极佳。与当初老神仙赐给我等试吃的青玉稻米,一模一样。实乃活命的神物。”
智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族中汉子,生来气血旺盛,胃口也大,饭量不小。老朽盘算过,这次收成,估摸着够族中汉子们敞开肚皮吃上三个月。这等光景,放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夏寅听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搬运木枷的孩童,问道:“那族中未成年的小孩呢?”智叹息一声,回道:“孩童们还没成年,骨骼未定,正是长力气、打熬肉身的时候。这青玉稻米虽能管饱,但于长力气却无助益。故而,他们还是得吃肉食。部落里的汉子们,还是得编派队伍外出狩猎。”
“不过,”
智话锋一转,面露庆幸,“如今有了青玉稻米填肚子,狩猎的频率要比以前低上很多很多。遇到恶劣天气,汉子们便可歇息,死伤的人数也大大减少了。”夏寅眸光微动,心中生出几分不解。
这大荒之中,天地法则古老,狂暴的日月精华滋养出无数灵植。
夏寅询问道:“大荒之中,山高林密,诸多果实、奇木遍地皆是。那你们为何不吃大荒之中的诸多果实之类充饥长力?”智闻言,苦笑连连,摇头道:“真人有所不知。那些野果,难以果腹。老神仙在世时,也曾指点过我们,说那些是灵果、灵植、灵米。可我等大荒遗民吃了,只觉得吃了个水饱,没过半个时辰,腹中又空虚起来。”
智指了指远处的青玉稻:“很多老神仙说的灵果灵植,吃了只能果腹解渴。就像是这青玉稻米,也是因为真人仙法了得,让它产量大,管够,才够我们族人填饱肚子。若是那些灵果,产量稀少,吃不饱的。从早吃到晚,嘴不停,也都吃不饱。”
“平素里,族人遇见些灵果,也就当做换换口味的零嘴。而且,就算是青玉稻米,对我们而言,也只是吃饱而已,对于涨力气没什么帮助。欲长力气,唯有食那妖兽血肉。”
夏寅听到此处,追问道:“长力气之事,这其中有何说法?”
智面色变得肃然,压低了声音,道出一桩大荒隐秘:“真人明鉴。我大荒遗民,祖辈代代口耳相传,据说乃是背负罪孳之辈,惹了苍天厌弃。”“这罪孽的烙印,便是让我们吃不了灵果,那灵气入了腹中,也留存不住,皆散于天地。唯有去和大荒凶兽搏杀,吃妖兽的肉,借着肉中狂野精气,才能长力智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石案,继续道:“而且,一个大荒遗民,其这辈子肉身能提升到什么程度,力气有多大,是在娘胎里出生时候就注定的。”“一般来说,若是部落里肉食充足,族人自小吃肉,涨到成年,这身躯长成了,其力气也就到了上限了。之后,不管再吃多少珍禽异兽的血肉,力气也不会再提升半点。”
智指了指在广场上劳作的众人,解释部落的规矩:“故而,部落之中,若是有多余的肉食猎获,从来不是均分。定要优先供给给那种肉身上限高的未成年族人,指望他们长成好手,庇护部落。”
听到这里,夏寅微微颔首,心中恍然。
大荒之民,无缘正统修仙,演化出这等残酷且务实的肉身之路。
上限锁死,资源倾斜,难怪他们活得这般艰难。
智见夏寅明了,继续讲道:“现在部落之中,有很多青壮族人已经成年。他们气血定型,不需要日日进补,只需定期吃点肉食维持气血就可以。其余时候,他们都可以吃青玉稻米填肚子。”
智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口:“而像是老朽这种,老了的,气血衰败,吃肉食纯属糟践东西,就只需要吃青玉稻米就行了。”“也正是因此,这青玉稻米对部落恩同再造。它让我们这些成年者、老迈者有了果腹之物,让打猎的汉子们能够减少出去狩猎的次数,大大减少人员损失。毕竟,大荒之中,猛兽横行,太过危险。”
夏寅端坐石凳,微微颔首。他听闻这肉身上限之说,生出几分好奇,开口询问:“那你们这里,肉身上限最高者,是哪个?”智伸手指向广场角落,那里有几个孩童正在搬运木柴。
智指了指其中一个扎着冲天发髻的孩童,说道:“就是那小孩。他名为鹿。其肉身上限,乃是十红纹。”夏寅顺着智的手指看去。
那唤作鹿的孩童,不过七八岁年纪,赤裸上身。
虽是稚童,肌肉却紧实如铁。
智在一旁解释道:“真人,这肉身上限,在我们出生时候就注定了。如何辨认?就是看我们身上的这些纹身,这纹身乃是胎里带出来的图腾。”智竖起五根手指,细细道来:“纹身颜色,分为黑、白、青、红、紫、金,五种颜色。黑色最末,金色最强。而每一种颜色,又按多寡,分为一到十,最高十道。”
智看着那孩童,眼中满是期冀:“鹿,出生就有十道红纹。若是悉心培养,顿顿供足血肉,待他成长到壮年,其力气之大,能单枪匹马,斩杀大荒中的铁背大猿。这等资质,在我们焱部落,已是顶天的存在。只不过,这鹿并未成年,身骨未开。”
智又转头,指向广场另一恻。
那里有一名身材魁梧、正在扛举巨大石磨的汉子。
“至于另一个拔尖的,则是丘。真人此前见过的。他是红色五纹的天赋,如今已经成年,气血力气定型,再难寸进。他办事稳妥,力气也大,是老朽内定的下一代部落领袖。”
夏寅听罢此番解释,目光收回,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智。
夏寅眼力惊人。
他发现,智那因为年老而松弛干瘪的皮肉之间,有很多若隐若现的妖形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