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生叶子,未经过任何杀青、揉撚、烘焙的炮制工序,内部脉络未能闭合。
加之冲泡所用的,不过是这后山最寻常的凡俗山泉水。
滚水一烫,生叶子中的药力大半都随着雾气挥发散溢到了天地间,真正融入水中的十不存一。如此粗糙的手法,实是暴殄天物,浪费了诸多珍贵药力。
“不过,这也无妨。”
想通此节,夏寅不仅没有懊恼,眼底反倒浮现出坚实的光芒。
这大荒灵茶未经炮制、用水低劣,确实会流失大半药力。
但那又如何?
这东西在大干仙朝那是求而不得的神物,但在那面须臾镜背后的大荒之地,却是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野草。流失了十之八九的药力,他便用十倍的数量去填补。
以量取胜,简单粗暴。
夏寅站起身,将白玉茶盏收入储物戒,望向瀚海学宫的方向。
“这下,我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夏寅喃喃自语,声音在山风中飘散。
“丹田修为的提升,有这大荒灵茶托底;修习四门法术图谋超限所需的海量灵气,也有这灵茶补充。以后再也无需为玉牌名录上换不到灵石而发愁,只需隔三差五道入大荒采摘灵茶便是。”
“唯一的忌讳,便是那大荒之中危机四伏,去采摘灵茶时的危险程度极高。日后入镜,必须谨慎再谨慎,稍有异动,立时回转。”想通之后,夏寅将那几只用作试药的寒雪兔仔细打量一番。
兔躯雪白,双目透红,内中蕴藏丝续寒性灵气。
他心中思量,此物生机绵长,正堪大用,索性将其圈养起来,留作日后活体试药之选。
主意既定,他便转身寻了一处林木丰茂之地。
只见他指尖微动,丹田内细流灵气悄然运转,施展出大成境界御风术。
周遭气流受其牵引,须臾间化作数道风刃。
风刃色泽青湛,边缘齐整,并无半点逸散。
夏寅神识牵引,风刃凭空斩落,切入身前几株粗壮铁木之中。
木屑扑簌簌飘落,断口平滑如镜。
木材既得,他手脚麻利,将其削切成条,纵横交错,不多时便拚凑成一个方正木笼。
笼子虽简陋,倒也结实。
夏寅知晓妖兽天性好动,又有灵气在身,若无禁制,木笼决计困之不住。
他遂引动灵气,并指如剑,在笼柱与底座之上缓缓勾勒。
灵光随指尖游走,化作一道道基础固灵符文。
符文没入木理,木笼表面泛起一层微弱清光,宛若铜墙铁壁。
笼子制好,夏寅捏住寒雪兔后颈,将其一一丢入笼中,关紧笼门。
寒雪兔在内冲撞几番,触及阵纹,便被清光弹回,终是安分下来。
夏寅提着木笼,步履平稳,径直折返居所。
待跨入屋内,将木笼安置于墙角,夏寅摘下腰间代表学宫学子身份的玉牌,低头检视。
玉牌光洁莹润,内中阵法流转,那显示积分的刻度处,空空如也,依旧是零。
他也不见懊恼,只将玉牌放回案头,转身坐于蒲团之上,合眼定神,心思渐次活络,盘算起日后修行计较。“眼下灵气一项,倒再无需忧心。”
夏寅心中暗道。
他神识内沉,感知丹田深处那一百零一道细流灵气,气象森严,生生不息。
往日为这灵气蓝条,他日夜耗费初级灵石,更有倾家荡产之虞。
如今自大荒得来域外灵茶,实乃破局之钥。
他细细回想那灵茶药性,推演分寸。
“我虽不通清风道人那等去芫存菁的炮制手法,只知蛮横生嚼水煮,平白糟践不少药力。然则药理浑厚,便是半见方茶叶生生吸收,其蕴含灵气亦能将丹田规模生生开拓出两条细流之数。若不求拓宽丹田上限,单以此物用作耗损后的灵气恢复,半见方所化药力,差不多能补足十条细流的空缺。”这等账目算得分明,夏寅只觉道途宽阔,心境安谧。
他口中喃喃自语:“如此计较,法术施展与修为境界的滞碍,皆已迎刃而解。待到灵气底蕴丰沛,年底仙闲大考之前,须得争取搞出几门中阶法术圆满,甚至是超限出来,方能在此间立足稳当,心有底气。”
灵力之忧既去,他又思及工科四艺。
考纲之内,符篆、阵法、丹药、炼器,皆是避无可避的考点。
夏寅手拥熟练度面板,这等依仗在身,若是不加利用,实乃暴殄天物。
他定下计策,有机会便去搞点积分,换些基础材料,保持每日分出心神肝熟练度。
学宫集训足有九个月光阴,水滴石穿,怎么也能将这四门技艺尽数肝至超限境界。
念及此处,夏寅忽地生出一丝杂音,心头微转:
“等等。仙闱考纲所列,不过是些基础丹药阵符。我莫不如省去死磕基础的时间,教这些基础手艺全都保持在圆满境界便罢,腾出多余精力,去钻研更厉害的初阶阵法与初阶符篆,不知此法可行否?”
他端坐蒲团,于脑海中演练得失。
世间法理,高下立判。
一方超限级别的聚灵阵盘,效用再大,也不过是辅助修行;
若是一方超限级别的杀伐阵盘,临敌之际祭出,便是翻天覆地的手段,二者相较,用处有云泥之别。然则此念方起,便被夏寅自己断然否决。
他回想族老教诲与书阁典籍,洞悉其中关窍。
“阵法与符篆,本就一通百通。两者皆赖天地符文起承转合。画符乃是引气聚于方寸朱砂,布阵则是借势圈画山川地脉。诸多阵法与符祭的符文,皆有高度重合之处。我若学了此阵,再去学那纹理相似之符,依仗面板加持,熟练度提升往往是数倍之功。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跳过基础直奔初阶,实是无源之水。”至于炼丹与炼器,规则更是大相径庭,此乃两条通衢大道,不可取巧。
夏寅梳理仙朝法则,心如明镜。
火行一脉,有本源灵火,有紫灵焱火,有北海冷火,种种灵焰,效用不一。
炼丹一道,生机丹治外伤,蕴神丹养识海,灵气丹充盈经脉,药理千变万化;
炼器一道,斩木剑克木属,厚土盾御水行,锋刃钝器,法门各异。
最为要紧者,乃是大干仙朝《仙官志》定下的死规矩。
炼丹炼器两门,任你悟性通天,若无一门基础丹药达到超限境界,天道便认定你未曾洞悉此道本源。达不到这门槛,便无法从仙官志解锁初阶丹药的炼制权限,连购买初阶丹药丹方的资格也无。“故而,符篆、阵法、炼丹、炼器这四门工科之术,是必须要学的,断无捷径可走。且得一步一个脚印,从最低等级的基础学起。”夏寅理清利害,拍板定案。
他将四艺规划再做细分。
阵法与符祭,符文互通,最好是全部肝到超限境界,一旦符文结构化作肌肉记忆,将来学习更高阶的阵法符篆,自会越来越快,事半功倍。至于丹药和法器,种类浩如烟海,全数超限殊无必要,只看哪种对自身用处最大,便专攻一门,使其达到超限,进而解锁下一品级权限即可。理顺此节,夏寅复又将目光落在那玉牌之上。
要肝四艺,便少不得海量试错材料,而在这瀚海学宫之中,外界灵石无用,积分才是通吃一切的硬通货。这积分,他还得赚,且得大赚特赚。
既要赚积分,总得先摸清进项的规矩。
夏寅起身步至木笼前,低头俯视笼中那十来只活蹦乱跳的寒雪兔。
他毫不迟疑,心念微动,超限境界的【生火术】顺势施展。
指尖一搓,一缕无色无相的本源灵火悄然凝结。
他手指轻弹,那一点无形火种飘入木笼。
本源灵火温度奇高,火行隐蔽。
笼中几只寒雪兔尚未来得及挣扎嘶鸣,被那火光一卷,连皮带骨瞬间气化,连一丝血腥气与灰烬都未曾留下。木笼刻有防护符文,夏寅控火精妙,火势凝而不散,是以木笼毫发无损。
兔子既死,夏寅立时拿起玉牌端详。
玉牌表面灵光微闪,内里阵法自行运转,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刻度处,数字一阵变幻,最终定格,赫然多了五点积分。夏寅眉头微蹙,心中暗忖:“几只寒雪兔,方换得五点积分。这计分章程,究竟为何?莫不是所有聚灵一层的兽类,斩杀之后皆只算作一点积分?抑或是依照灵气底蕴来分,杯盏级别算作一点,细流级别算作两点?”
此事关乎日后赚取积分的效率,半点马虎不得。
夏寅摇首打住猜想:“我不知单价,亦不知这积分在此地的购买力如何,胡乱揣测无益,还是先去瀚海殿探看一番情况为妙。”他将玉牌重新挂回腰间,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出,信步朝着瀚海学宫中枢之地的瀚海殿行去。学宫广阔,曲径通幽。
夏寅行于青石铺就的雨道上,沿途林木森森,灵气氲氲。
时值休课间隙,路旁凉亭与石阶左近,三三两两聚拢着不少学子。
夏寅步伐稳健,耳力聪慧,周遭人声错落传入耳中。
细听之下,皆是些乙等族学进来的学生在议论纷纷。
左侧凉亭内,一名著青衫的瘦高学子以手拍栏,神采飞扬道:“诸位兄可曾听闻?那景家景怡,端的是个煞星。今日才入试炼地,竞势如破竹,直接将傀儒巷、天寒木、疾风谷三处的过往记录悉数破去了!”
旁侧一圆脸学子瞪大双目,满脸难以置信:“果有此事?那三处试炼之地,测的是防御、杀伐与身法,历来难行。往日皆是那三个怪物雄踞榜前三,景怡一介女流,修为倒退过一回,竟有这般高强实力?”
另一名灰袍学子接话道:“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那计分玉碑光芒大盛,景怡名姓直接越至那三个怪物之上。依我看,那三大天骄若是知晓,怕是要坐立难安几人交头接耳,感叹有之,艳羡有之,更有借机评头论足者。
夏寅侧耳倾听,步履未停。
听闻景怡竞将三关记录尽数打破,他心头也是微动,暗自咋舌。
他知晓景怡底细,自收到自己那封“剥极必复”的书信后,她重塑道心,破茧成蝶。
虽知她天资卓绝,但一来便压得学宫三大老怪物擡不起头,这等成绩,着实比那三人还要强悍几分。“景怡手段了得,定是初阶法术皆臻超限。”
夏寅心中对未婚妻生出几分赞赏,却也仅止于此,并无上去攀谈宣扬之意。
他走过凉亭,余光扫过那群高谈阔论的乙等子弟,心中通明。
这些出身乙等族学的学生,本就资质不一,并非个个都像自家嫡兄夏戊那般,乃是天道卷顾的红运天才。他们修行时日尚短,局限于家族方寸之地,未曾见识过仙闱大考的宏大场面。
道心不坚,心浮气躁,到了这等汇聚一州天骄的瀚海学宫之中,受不住压抑气象,到处议论长短、搬弄是非的,自然就是这群人。夏寅回想那些甲等族学出身的骄子,甚至曾进过仙闱大考秘境、历经生死搏杀结果落榜复读的老生。这些人入得学宫,便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他们深谙光阴似箭,或许会分出几分心神关注一下其他同辈修士的修为进度,以作参考,但是绝对不会终日流连于回廊水榭,闲谈这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信息。大道争锋,贵在修己。
夏寅收摄心神,将旁人闲语抛诸脑后,一路行至瀚海殿。
大殿魏峨,气象万千。
殿内静谧,正中立着一块白玉石碑,上方刻录种种兑换名录。
石碑之前,一道虚幻身影盘膝悬浮,正是学宫教谕渊老留在此处的一缕神识化身。
夏寅上前,拱手行了一礼,神色恭敬但无谄媚,朗声道:“学生夏寅,见过渊老。此番前来,欲向渊老请教这殿内积分兑换之章程。”渊老神识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夏寅身上,路一打量,声音透着股沧桑木讷:“可是要换取四艺材料?”夏寅点头道:“正是。不知基础丹符阵器之材,作价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