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讲完,按着朝廷章程,总得说两句勉励之语作结。
“规矩便是这些。本次学宫封闭特训,持续九个月时间。九月期满,学宫钟声一响,此地即刻封山。届时尔等片刻不得耽误,便要登舟启程,直奔京州道院,参与那定人生死的仙闱大考。”
“光阴似箭,大道争锋。望尔等勤勉向道,好生利用这满山的资源,莫要负了各家尊长倾注心血换来的这份造化。”
语毕,夏玨收起玉笏,不再多言。
他法身光华一闪,化作一道火红流光,划破长空,径直落入群山腹地最高处那座飞檐翘角、气度森严的瀚海殿内。
大殿正中置有一排蒲团,夏玨法身落座其上,双目微闭,就此盘膝入定。
云端之上其余的天官法身见状,也皆不言语,纷纷化作各色长虹,紧随其后落入瀚海殿中。
天上压城欲摧的法身威压尽数散去,青石广场上方重新露出湛蓝天光。
广场上这几百名世家学子如释重负,紧绷的脊背各自松弛下来。
众人纷纷散开,有的独自负手而立,有的则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这些凑在一处的,多是早先在京州城里便互相熟识的世交子弟,抑或是同族中出来的兄弟手足。
大家皆手握玉牌,低声商议着先去何处落脚,筹谋着该如何赚取积分。
夏戊站在一旁,将玉牌仔细收入袖中。
他转过头看向夏寅,正欲开口邀他一同去东边寻个宽敞些的住处。
话未出口,夏戊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人群中走出一道身影,径直朝他们这边行来。
来人是一名女子,并未梳着寻常世家千金那等繁复的云鬓发髻,而是用一根青色丝带将满头青丝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她身披月白软甲,内衬素色劲装,袖口用银丝束紧。
腰间束着一条犀角镶玉的革带,更显得腰肢紧俏。
革带之下,裙摆微短,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玉腿,脚上踏着一双鹿皮小靴。
行步之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弱柳扶风,反倒透出一股勃勃英气。
她面容生得白皙,眉如远山,双眸若秋水,五官轮廓分明,少了几分脂粉气,多了一分坚毅。
正是京州景家的嫡女,景怡。
景怡行至近前,落落大方地抱拳一礼,唇角带笑,声音清脆干练:“寅兄,有礼了。”
夏寅见状,面容平和,他双手交叠,擡手作揖回礼,语气温文尔雅:“景姑娘客气。前些时日我在兽苑偶遇姑娘,彼时眼拙,并未认出姑娘身份,还望姑娘海涵。”
景怡听他提及兽苑之事,面上笑意更浓,摇头说道:“寅兄言重,说来,还要多谢兄后来送信勉励之恩。”
站在一旁的夏戊听着二人这番你来我往的寒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
他伸手摸了摸鼻尖,撇了撇嘴,口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夏戊深知自己虽侥幸得了这瀚海学宫的名额,但底蕴尚浅,比起那些老怪物还差得远。
修仙之途,道阻且长。
在没有稳稳考上道院、求得天道官身之前,他是断然不会去碰这些儿女情长的。
女人,只会影响他施法的速度。
“寅弟,”
夏戊干咳一声,拱手说道:“愚兄先去东边寻住处了,你们慢聊。”
说罢,夏戊也不等夏寅回话,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广场东侧走去,留给二人一个决绝向道的背影。
见夏戊走远,景怡白皙的面颊上泛起一丝微红,只是并未扭捏太久,便轻声问道:“寅兄,这瀚海学宫广阔,不知兄可愿与我一同去东边看看那些学舍斋房?”
夏寅神色坦然,点头应允:“固所愿也,景姑娘请。”
二人并肩而行,顺着青石铺就的大道向东走去。
男面貌俊朗、气质沉稳,女身姿高挑、英气逼人,走在一处,惹眼得很。
周遭那些尚未散尽的世家子弟见此情形,纷纷投来目光,暗自打量。人群中,免不了生出些闲言碎语。
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公子凑在一处摇扇低语。
“瞧瞧,这两人走在一处,当真是一对金童玉女。谁能想到,半年前这两人还都是京州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叫什么?这叫命数相合。”
一个穿着锦袍的少爷掩口笑道:“我听景府的下人们私下里传,说景姑娘病愈之后,便时常在闺房中摩挲一块青灵玉佩,那玉佩便是夏寅送的定情信物。两人还时常互通书信,信里写满了海誓山盟,说定要在这仙闱大考中双双高中呢。”
“原是如此,难怪今日刚入这学宫,便这般形影不离。怕是早就私定终身了。”
这些旁人眼中的风言风语,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似他们亲眼瞧见了两人的书信一般。
殊不知,夏寅与景怡二人虽互有书信往来,但信中辞藻皆是规规矩矩。
夏寅那封信里,只写了“剥极必复,静水流深”这等开导之语,哪有半点儿女情长的酸腐气息。
两人之间,至多不过是同在低谷时互勉之谊,远未到谈情说爱那一步。
二人对旁人的议论不闻不问,径直来到学宫东侧。
此处是一大片绵延的建筑群,皆是青砖绿瓦,依山势而建。
外围是一排排规整的制式斋舍,多是独门独户的小院。
再往深处,隐隐可见灵气氤氲,那边便是篆刻了高阶聚灵阵法的修行静室,以及冒着地火青烟的炼丹房与炼器阁。
斋舍入口处,立着一座汉白玉牌坊。
牌坊下方的一个蒲团上,正盘膝坐着一尊周身隐有雷光闪烁的法身,乃是京州雷家的一位天官。
但凡有学子前来,只需向雷家天官递交玉牌,便可领到一个斋舍牌号,入驻制式斋舍。
景怡走上前去,双手递上玉牌。
雷家天官眼皮微擡,袖中飞出一枚刻着“甲字六十”的木牌,落入景怡手中。
夏寅紧随其后,递上玉牌。
雷家天官如法炮制,袖中再次飞出一枚木牌。
夏寅接在手中一看,上面赫然刻着“甲字六十一”。
这牌号乃是按照学子到来的先后顺序依次发放,两人前后脚领取,牌号自然相连。
景怡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牌,又瞥见夏寅手中那相邻的数字,脸颊霎时红了一片,犹如三月桃花。
她低垂眼眸,双手握着木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夏寅低头看了一眼木牌,面色平静,只干咳一声,将其收入袖中,并未出言打趣。
雷家天官闭目养神,只留下声音在二人耳畔响起:“这制式斋舍,乃是免费供尔等居住之所。院落皆设有一品隔音与防窥阵法,只需以牌号催动,便可避开神念探查。至于那些静室、丹房、器阁,入内皆需消耗积分,尔等且去吧。”
二人道了谢,却并未顺着号牌去找寻院落。
刚入这瀚海学宫,自当先熟悉周遭地势环境,方好在日后九个月中便宜行事。
夏寅开口提议:“景姑娘,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再往各处走走,认认门路?”
景怡正觉尴尬,听他此言,连连点头:“理当如此。”
二人顺着东侧斋舍外围的青石板路,悠然漫步。
抛开方才领牌号的些许不自然,两人的话题渐渐打开。
景怡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道藏,虽曾遭遇挫折,但胸中沟壑不减反深。
夏寅前世饱经世事,今生又熟读大干典籍。
谈及修行关窍,景怡说道:“我这大半年缠绵病榻,修为不进反退。起初心中多有怨怼,总觉字字都在笑我痴愚。后来收到寅兄那句‘剥极必复’,方才静下心来。我观佛家典籍,有云烦恼即菩提。想来我那段日子的苦楚,便是上天在打磨我的道心。”
夏寅闻言,深以为然,缓声接道:“景姑娘能有此悟,实在难得。前些时日,青州道院有几位同窗来镇国公府考校于我。我便对他们言及,这天地间的大道,不外乎以佛修心,以道御气,以儒立世。”
景怡眸光发亮,转头看向夏寅,静待下文。
夏寅目光望向学宫远处的云海,声音清朗:“佛家重在勘破虚妄,修炼一指禅心。人在顺境易骄,在逆境易馁。若无佛理定心,灵气再强,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早晚落入走火入魔的下场。姑娘借病痛磨砺道心,便是合了这以佛修心之理。”
“而道家清静无为,讲究天人合一。咱们吐纳灵气,修习法术,行云布雨,便是借假修真,以肉身凡胎去容纳天地伟力。此为以道御气。”
景怡听到此处,抚掌赞叹:“那以儒立世呢?儒家文气,多是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与咱们这聚灵修真,似有不同。”
“姑娘此言差矣。”
夏寅继续说道,“大干仙朝以《仙官志》代天牧民。咱们修士最终皆要入世为官,造福一方。儒家讲究知行合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胸中若无一股浩然正气,写出的诗词便引不动天道文气,为官便过不了那仙官志的德科查验。这便是我说的以儒立世。”
两人这般一问一答,机锋互现。
景怡总能接住夏寅的话茬,甚至还能从自身感悟中提出新解。
夏寅也觉与她交谈畅快,毫无滞涩之感。
二人越聊越是投机,一路上探讨着三教经义,步伐也随之轻快起来。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走至学宫西侧。
此处气象与东边截然不同,少了些生活气息,多了一股肃杀之意。
前方是一条幽深的青石巷道,巷道两侧石壁斑驳,隐隐可见阵纹闪烁。
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傀儡巷”三字。站在巷口,能听到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铿锵之声,这便是检测防御法术的所在。
再往北走不远,一座巨大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中狂风呼啸,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青色风刃,在谷底来回穿梭切割。
周围的山石被风刃削得平整如镜。
此地便是那疾风谷。
而在那疾风谷旁的一处山崖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古木。
树干呈乌黑之色,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散发着阵阵寒气。
这便是用以检测攻杀之术的天寒木。
看罢西侧,二人又转至南侧。
南侧乃是一片开阔平坦的演法场。场地中央,用赤色巨石搭建了十数座四方擂。
每座擂周围皆有透明的防护阵法笼罩。
此处便是学子们互相发起挑战、赚取积分的争斗之地。
此时已有几个心急的学子站在擂边缘,正观摩着擂阵法的玄机。
最后,二人来到学宫北侧。
这里地势陡然拔高,两座险峰对峙,形成一个狭窄的隘口。
隘口之中,浓雾弥漫,翻滚不息。
雾气深处,时不时传出一两声低沉的妖兽嘶吼。
隘口前方,设有重重阵法禁制,光华流转,将后山那妖气与学宫隔绝开来。此地便是后山斩妖的入口。
将瀚海学宫东南西北粗略逛了一圈,天色已渐黄昏。
夏寅与景怡收住话头,原路折返,回到东侧的斋舍建筑群。循着木牌上的数字,二人在一条幽静的巷弄深处停下脚步。
“甲字六十。”
景怡擡头看着左侧一处院落门楣上的铜牌。
夏寅转头看向右侧,那门楣上挂着的正是“甲字六十一”。
两座院落门对门,相距不过丈许。
景怡看了看对面的夏寅,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抱拳说道:“寅兄,今日劳烦你陪我走这一遭。时辰不早,我便先回院安置了。”
夏寅立在门前,拱手还礼,语气温和:“景姑娘早些歇息。”
二人互道别过,各自转身,推开两扇虚掩的木门,步入独院之中。
夏寅反手将院门闭拢。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甲字六十一”的木牌,将其贴在院门后方的一个阵法凹槽之中。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一道肉眼难辨的透明光晕瞬间从院墙四周升腾而起,如一只倒扣的玉碗,将整个院落严丝合缝地笼罩其中。
周遭原本还能听到的几声鸟鸣与远处学子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在外。一品隔音与防窥阵法已然启动。
夏寅转过身,打量起这处将要居住九个月的所在。
院子不大,方圆不过三四丈。
院中铺着青砖,并未栽种什么花草树木,显得干净利落。
正前方是一间单间厢房,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木香扑面而来。
房内陈设简陋至极。
墙边靠着一张硬木板床,并未铺设锦缎被褥;房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光秃秃的青石圆桌;圆桌旁放着一个用干草编织的蒲团。
除了这三样物件,四壁皆空。
没有屏风,没有衣柜,连个洗漱的木盆都未曾备下。
学宫此举,显然是在刻意磨砺学子的心性,杜绝贪图安逸之风。
夏寅关上房门,走到桌前停步。
他并不在意这等简陋陈设。
修行之人,以天地为家。
按常理,入住宿舍后当去寻觅学宫内的膳堂灶屋。
凡人肉身每日需五谷杂粮果腹,寻常聚灵一层的学子,就如同夏戊这等乙等族学来的,丹田灵气稀薄,仍需依赖凡俗食物维持生机。
然夏寅却无此烦忧。
他丹田之中,那十万八千杯盏的气海已然发生了质的蜕变。
整整一百道细流灵气在经脉中生生不息地运转。
细流灵气每运转一个周天,便有精纯的灵力滋养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这等纯粹的天地灵气,远胜世间任何五谷杂粮。
这九个月,他无需为吃饭饮水之事分心,可以省下大把时间。
夏寅转身走到蒲团前,抚平衣摆,盘膝端坐而下。
屋内昏暗,他没有点灯。
他闭上双目,心神沉浸于识海之中。
学宫规则、积分兑换清单、三处试炼之地、演法擂,还有那后山。
诸多信息在脑海中交织。
九个月光阴,如何最大化地利用这些规则去赚取积分?
夏寅呼吸绵长,心如止水,开始在脑海中一点一滴地推演、制定接下来这九个月的计划。
夜色渐深,学舍小院内寂静无声,唯有隔音阵法的光晕在暗夜中流转。
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吐纳间,隐有白气在鼻尖吞吐。
他在心中盘算起这九个月的章程。
“眼下需我花费心思去精进的,左不过是三条路子。”
“其一是法术,其二是工科四艺,其三便是丹田修为。”
夏寅在心中将这三条路一一拆解。
工科四艺,炼丹、炼器、阵法、符箓。
这四门手艺虽有面板保底,只需成功一次便能百发百中,但前期的布阵、画符、淬炼药液,全得靠水磨工夫去熬。
这就得老老实实去耗费光阴,急不得。
至于修为,按着现下丹田中一百道细流灵气的容量,若仅靠学宫这等环境吐纳,进境终究有限。
若是能在那古四洲大荒中寻到此前清风老道所赠的域外灵茶,借着那等不受天道辖制的磅礴药力,修为提升便能迅猛数倍。
而最让夏寅挂心的,还是法术这一途。
他那四门初阶法术,控土、控木、御风、落雷,皆已是大成境界。
按着面板的规矩,只要施法成功,熟练度便会稳步增长。
大成之后便是圆满,到了圆满境界,若想图谋超限,引出法术本源,那每一次施法所需耗费的灵气,便是个无底洞。
待这四门法术皆修至超限,他便要开始研习中阶法术。
中阶法术沟通天地规则,对于灵气的吞吐量,只怕会呈十倍、百倍递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