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族猎杀妖兽,说明此地妖兽并非不可战胜,原住民已演化出完整的生存体系。
【此部落修士,天生肉身强悍,不过长至成年,便不会再有任何提升。且不通法术,没有识海,着实奇怪。】
看到此处,夏寅眉头微皱。
这焱族原住民,竟没有识海,不通法术。
纯粹的肉身淬炼?
夏寅回想起那日与清风道人论道,讲起夸父逐日的故事。
夸父逐日,依靠的便是纯粹的肉身之力,不借天地灵气,不修花哨法术。
清风道人当时大笑离去,想必便是因为在这古四洲见识到了焱族这等奇特族群,心中长久以来的修行困惑被夏寅一语点破。
“肉身强悍,成年定型。不修法,不练神,没有识海,难道是巫?”
夏寅心中评价。
【此处妖兽众多,需要小心。】
简短的一句告诫。
能让清风道人这等大能都写下小心二字,洞外那些发出嘶吼的巨兽,其实力绝对恐怖。
【方圆百里,有诸多类似焱的部落,留待以后探索。】
方圆百里,部落众多。
这说明大荒虽然凶险,但并非绝地,人类族群在此繁衍生息,数量庞大。
有人的地方,便有交易,便有资源的汇聚。
便有可能有利于他修行。
【今日,焱族部落有妖兽来袭。老夫人前显圣,稍微施展神通,吹走那妖兽。焱族奉我为仙神支流……倒是可以先从这部落扎根,暂定花费十年时间,慢慢探索周围环境。毕竟古四洲乃是不允许触碰的禁忌,凡事要小心为上。】
夏寅看着这一段,对清风道人的行事作风有了更深的了解。
老道行事极其稳健。
堂堂高阶仙官,来到这大荒之地,面对一群不通法术的原住民,并未大开杀戒掠夺资源,也没有盲目向外扩张。
稍微施展神通,打发妖兽,收揽人心。
扎根部落,定下十年之期,只为探索方圆百里。
这种小心谨慎的态度,仍旧死掉了,这再次印证了古四洲的危险程度。
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那名为玄清的镜友,身份已然推敲而出,乃是扬州江淮城隍。】
最后一条信息。
夏寅瞳孔微缩。
扬州,江淮城隍。
城隍乃是天官,坐镇一方,手握神道法宝,实力地位皆是不俗。
这十面须臾镜的持有者,果然都不是泛泛之辈。
清风道人是退隐仙官,玄清是江淮城隍,剩下八人,身份地位想必也只高不低。
自己一个聚灵一层的小虾米,混入了这个由大干顶级大佬组成的隐秘圈子。
信息至此结束。
夏寅收回神识,玉简重新变得黯淡无光。
他将玉简妥帖收入储物戒指,脑海中将这些信息重新梳理一遍。
按照老道日志的内容来看,老道发现焱部落、在此扎根、推敲出玄清身份,这一系列事情应该是接连发生的。
结合老道那“十年探索”的计划尚未铺开,夏寅估摸着,老道得到这面须臾镜,进入古四洲的时间并不长。最多不过数月光景。
“去看看那镜中交流是何等模样。”
夏寅心念微动。
他盘膝安坐,并未将须臾镜从储物戒指中取出。
此处虽是古四洲,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财不露白乃是铁律。
神识化作一线,直接探入储物戒指,触碰在须臾镜的镜面之上。
镜面微颤。
下一刻,夏寅眼前的视界发生变化。
石洞的景象渐渐隐去,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在识海中展开。
空间之内,云雾翻腾。
那云雾并非纯白,而是黑白交织,犹如浓墨滴入清水之中,晕染开来。
墨色云雾向中央汇聚、凝结,最终化作一个犹如水波般平滑的界面。
水波荡漾,毫无声息。
紧接着,水波之上,墨色涌动,犹如一支无形的毛笔在挥毫泼墨。
字迹浮现而出。
先是名字:【玄清】。
随后,一行行由墨痕凝结而成的文字,在【玄清】二字下方显现。
【玄清】:庆丰前辈可在?庆丰前辈可在?你上次点拨,说天上大日,乃是大日金乌;妖乃是上古霸主。着实是给我巨大启发,和我发现的几处遗迹内壁画完全对应。
【玄清】:庆丰前辈在吗?
文字悬浮于水波之上,停留片刻后渐渐淡去。
但只要神识微动,那些文字便会重新浮现,显然是留存的信息。
水波再次荡漾,又有新的墨痕勾勒而出。
这次的名字是:【玉波】。
【玉波】:许是去忙了吧,也可能在古四洲探索。
界面重新归于沉寂,只余黑白水波缓缓流转。
夏寅注视着这些文字,心思电转。
庆丰,清风。
音相近,意相通。
这【庆丰】,毫无疑问便是手持此镜的清风道人。
大日金乌、妖族乃上古霸主,夏寅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微微发凉。
这些词汇,这些概念,根本不是清风道人自己悟出来的。
这是那日在云雾山乱云石海,夏寅为了换取灵茶,随口给清风道人讲的前世神话故事!
当时他只当是拿前世的志怪来应付差事,换点好处。
岂料,清风道人转头便在这隐秘的须臾镜交流中,将这些故事当作上古秘辛,点拨给了江淮城隍【玄清】。
而更令夏寅感到悚然的是,【玄清】竟然回复说,这些传说与他发现的几处遗迹完全对应!
夏寅眉头紧锁。
“那些词牌,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说……”
“这里到底和前世上古神话有什么关系?我所在之处,南瞻部洲,这是前世西游记之中四大部洲之一吗?”
“大日金乌,妖族称霸,这些前世耳熟能详的神话,在这方世界,竟然是真实存在过的?”
夏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自己无讲述的神话,竟成了这方世界大能眼中解开遗迹谜团的钥匙。
他目光停留在水波界面上。
【玄清】在急切寻找【庆丰】。
而【玉波】则以为【庆丰】在古四洲探索。
很显然,这些镜友并不知道,清风道人已经陨落。
更不知道,这面名为【庆丰】的镜子,如今落入了一个年仅十六岁、只有聚灵一层修为的少年手中。
说还是不说?
夏寅没有任何犹豫。
沉默。
他绝不搭话。
言多必失。
自己对这隐秘圈子的了解仅限于老道的只字片语。
一旦开口,以那些老狐狸的心机手段,只需三言两语便能试探出自己的底细。
一个聚灵境的蝼蚁,掌握着无视天道禁制的至宝,知晓大能之间的秘密。
若是身份暴露,迎接他的绝不是什么传承庇护,而是无穷无尽的追杀与搜魂夺宝。
怀璧其罪的道理,夏寅比谁都懂。
“且观察一阵看看。先不说话,静观其变。”
夏寅心如止水,打定主意只做个潜水的看客。
他将神识从水波界面上抽离,转而沟通储物戒指中的须臾镜本体。
“回。”
夏寅在识海中下达指令。
须臾镜镜面光华一闪,那股熟悉且无法抗拒的吸力再次降临。
这吸力并未对石洞内的草蒲团与石桌造成任何破坏,只针对夏寅的肉身。
“唰——”
空间扭曲。
夏寅的身躯瞬间被吸入虚空之中。
眩晕感再次袭来。
待光影定格,夏寅重新睁开双眼。
周遭环境已然变幻。
柔和的明珠光芒倾洒而下,角落紫铜香炉内,凝神香的青烟正袅袅升腾,化作细直烟柱。
身下是触感温润的玉石床铺,隔音阵法将外界罡风呼啸之声尽数阻挡。
正是青元飞舟主舱内的那间静室。
夏寅端坐在温玉床上,维持着此前盘膝打坐的姿势。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沙漏。
沙漏中的细沙流淌差不多过去半个时辰。
古四洲一行,在那边探索石洞、玉简、查看镜友留言,耗费了近半个时辰。
而在这大干飞舟之上,时间似乎也过去半个时辰。
两界时间流速一致。
夏寅记下这个要点,此时的心境,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那光怪陆离的遭遇,犹如一场荒诞的梦境。
但储物戒指中那面冰冷的须臾镜,却在时刻提醒他,一切皆是真实。
夏寅回想起今日种种变故。
天穹泣血,仙人陨落。
清风老道为何身死?是因为他出身白莲教?还是因为他接了仙朝法旨前去猎杀白莲教高层,反遭暗算?
又或者,他的死与这面须臾镜有关?是天道察觉了他的偷渡行径,降下神罚将其抹杀?还是镜友之间生了龌龊,暗下杀手?
这些问题在夏寅脑海中盘旋。
诸多大隐秘、大局势、仙朝兴衰、神话复苏、四洲隐秘、仙朝禁制、仙人陨落……
夏寅思虑良久,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这些杂乱念头尽数斩断。
“与我何干?”
夏寅喃喃自语,眼神恢复了冷峻。
他实力低微,仙官陨落这等天塌下来的大事,有大干朝堂那些天官去顶着,古四洲的神话遗迹,有江淮城隍这等大能去发掘。
他一个连道院都没考上的家族子弟,去关心这些宏大叙事,纯粹是庸人自扰。
夏寅关心的,只有四个字:资源,灵石。
这方古四洲世界,对他到底有何作用?
答案显而易见。
古四洲未受大干天道监察统御,那里保留着最原始的洪荒面貌,古树参天,巨兽横行,浓郁的灵气环境,必定孕育着外界难求的极品灵植。
夏寅清楚记得,上次清风道人赏赐的那杯域外灵茶。
不过小小一杯茶水,其磅礴药力便省去了他数月苦修,直接强行撑开了丹田壁垒,将容量从三万杯盏扩充至十万八千杯盏,助他凝聚出一细流灵气,后来的十杯灵茶下肚,夏寅的丹田灵气更是直接达到了十二细流。
那等神物,在大干仙朝,哪怕有天道功德去换,也极难寻觅。
而那灵茶,极有可能便是清风道人在大荒石洞周边采摘的,也不是极有可能,而是百分之百。
因为清风道人的日记之中记载了,一切探索,都规定在方圆百里之内。
对于那些高阶大能而言,古四洲是探寻遗迹、躲避天道的秘密基地。
但对于夏寅而言,那就是一座未开发的、遍地黄金的资源宝库。
不说能从里面挖出几株高阶灵草带回大干了,就只是那灵茶,若是能找到其生长之地,丹田气海还不是疯狂提升?
“下次进去,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小心翼翼探索一番。”
夏寅在心中盘算。
他如今不过聚灵一层,虽有超限法术傍身,战力惊人,但防御与隐匿手段尚显不足。
那大荒之中,巨兽嘶吼震天,焱族原住民肉身强悍。
若是贸然闯入密林,遇见任何一头妖兽,他这小身板都极有可能葬身兽腹。
清风道人那等修为,尚且只敢圈定方圆百里,耗时十年探索,他自然更需谨慎。
“不急。”
夏寅眼帘微垂,双手结印,重新进入修炼状态。
“此番前往瀚海学宫进修,便是最好的机会。学宫封闭九个月,大能倾注海量资源。我且在学宫之中,疯狂白嫖别家功德,将阵法、符箓、防御法术尽数推至圆满乃至超限。”
“待我根基稳固,再挑个稳妥时机,遁入须臾镜,去那大荒之地探索一番。”
静室之内,灵气再次随夏寅的吐纳而规律运转。
外间九天之上的天哭血泪渐渐散去。
青元飞舟破开云层,如同一头平稳的巨兽,载着满船心思各异之人,继续向着京州瀚海学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夏寅心境平稳,未生波澜。
神识微动,须臾宝镜被妥帖收入储物戒指深处,几层封禁符箓覆于其上,隔绝气息。
距离青元飞舟抵达瀚海学宫,尚有半天光景。
夏寅并未贪图温玉床的滋养闭目养神,而是起身走向案几,将一遝空白符纸与一盒朱砂依次排开。
主舱走廊左侧第一间便是炼丹房,地火灵力充沛,本是炼丹绝佳之所。然夏寅略作盘算,便放弃了借丹房打磨炼丹术的念头。
炼丹耗时,半日功夫开不了一炉高阶丹药。且丹道多赖药材品相,眼下他手头并未储备多少适合冲关的极品灵草。
他今日要练的,是阵法与符箓。
这两门工科技艺,看似一物一形、一动一静,实则同宗同源。
夏隐舟传授阵符之理时便曾言明,阵符之道,皆是通过勾勒符文,引动天地九宫八卦之大势。
符箓之道,在于将这天地大势压缩于方寸黄纸之上,讲究一气嗬成。
阵法之道,在于将符文刻录于灵石阵旗之中,按方位落子,讲究借势圈地。
符文是通的,天地大势,天干地支方位八卦阴阳之理亦是通的。
夏寅提笔蘸墨,手腕悬空,毫笔在黄纸上游走。
一撇一捺间,灵气顺着笔锋倾泻而出,化作隐晦晦涩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