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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负于身后,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流转,在心中暗自盘算。

“如今我修为已达聚灵九层。按理说,随时可引动天道筑基。不过……”

夏琏玉思维清晰,不因一时得志而盲目:“大干修士筑基,不仅看灵力积攒,更看体内所着命果的品级。命果乃是修士精气神与天地气运交织所化,分为白、青、红、紫、金,命果品级越高,筑基后道基越是稳固,未来的大道上限方能拔高。”

“我如今体内的命果,不过介于青红之间,品级还是差些。若图一时之快强行筑基,日后成就不过平庸。得再沉淀一些时日,入职之后,借着人官职司积累功德,用功德温养命果。待命果品级再提升一些,达到红果极致乃至紫果金果,再引天雷晋升筑基,方有万全把握。”夏琏玉打定主意,将修行之事暂且按捺。

飞舟已驶出京州核心地带,下方的大地山川如棋局般掠过。

想到即将抵达国公府,他不禁莞尔一笑。

“此次高中归来,想必是能让老太君乐嗬乐嗬了。大房冷清许久,也是时候该热闹一番。也不知族学里那些个弟弟妹妹,如今课业进展如何了。”正思忖间,夏琏玉识海内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

此时,眼前虚空泛起一阵水波般的金色波动,光芒交织汇聚,在夏琏玉身前三尺的虚空中,投射出一道清晰的虚影。虚影所化之人,头戴乌纱,身着正四品人官服,面容威严,不苟言笑,正是夏琏玉的父亲,夏家长房长子夏涉民。夏琏玉见状,立刻敛去闲散之态,双手抱拳,身子微躬,恭敬行礼:“父亲。”

虚影中,夏涉民微微颔首,目光透过虚空落在儿子身上,开口问道:“琏玉,算算时日,你可曾在回家路上?”夏琏玉直起身,如实答道:“是的,父亲。孩儿正乘道院飞舟返程。若是沿途风向平稳、不出差池,孩儿今日西时便能回府。”夏涉民听罢,沉默片刻,原本平展的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轻叹:

“恩……原本族中已备下接风宴席。只是眼下,出了件棘手之事。你二伯那边,遇到了大麻烦。”夏琏玉心头一紧。

他口中的二伯,正是夏寅之父,云州平原郡守夏政民。

“二伯身在云州,遇了何事?”

夏琏玉问道。

夏涉民面色凝重,沉声说道:“平原郡地界,突发黄风鼠灾。那黄风遮天蔽日,妖鼠啃食灵田庄稼,更能在地底穿梭,寻常术法难以阻遏。若任由其肆虐,平原郡百万苍生恐将断粮,你二伯的乌纱帽与身家性命也得交代进去。”

“要解此围,唯一破题之法,乃是求借平原郡地头蛇史家手中掌握的一件法宝一一定风珠。唯有此珠,能定住漫天黄风,让守城修士看清妖鼠所在,加以剿说到此处,夏涉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愠怒与无奈:

“但这史家……哎,一言难尽。他家仗着祖上余荫,在地底开辟了微型秘境,逢灾便躲,反正是不想出力。你二伯几次三番放下身段亲自登门借宝,连史家现任族主的面都见不着,尽吃闭门羹。”

夏涉民看向夏琏玉,继续说道:“你二伯走投无路,多方打听人脉。听闻你昔日在京州道院修行时,交游广阔,结识了云州王家的公子王子腾。而这王子腾,与那平原郡史家族主的嫡长子史文龙,颇有些私交,关系极好。”

“你二伯传信于我,想让你出面问问那王子腾,看是否能够借此层关系居中引荐一二,说动史文龙,将那定风珠借出解燃眉之急。”夏琏玉安静地听完,脑海中思绪飞转。

鼠灾、史家、定风珠、二伯的郡守之位、平原郡的存亡。

这些信息在他脑中迅速交织,瞬间理清了利害关系。

平原郡若失,二伯必遭天道与仙朝双重问责,夏家本就处于低谷的声势将雪上加霜。

史家不见二伯,那是畏惧因果与损失,但若是云州王家公子出面,看在交情份上,或许会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家族出手,虽然能避开灾祸,但二伯所得功德估计妻妻。

没有丝毫犹豫,夏琏玉点头应下,语气决然:“竟是有如此严峻之鼠患。二伯孤悬云州,局势危急,此事耽搁不得。”他看着虚影中的父亲,做出安排:“父亲,那孩儿就先不回府上了。接风宴席权且搁置。孩儿这便更改飞舟航向,先去一趟云州平原郡。我会即刻联系子腾兄,请他同往。先去看看平原郡究竟是何等情况,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帮二伯一把,破了这鼠灾的僵局。”夏涉民看着儿子遇事不乱、当机立断的行事作风,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之色。

“如此甚好。家族危难之际,你当有此担当。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莫要强求,先保全自身。”“孩儿明白。”

话音落下,金色虚影如水波般涣散,重新化作点点灵光散去。

夏琏玉转身走向飞舟控制阵枢。

他将神识注入阵眼,改变了符文排列。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长达十余丈的飞舟在云海之上硬生生调转了船头,巨大的阵法风帆重新鼓起。“云州,平原郡。”

飞舟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撕裂云层,朝着目的地方向疾驰而去。

时间如流水,平缓无声地向前淌过几日。

夏琏玉乘坐道院飞舟,中途更改航线不回京州,转而奔赴云州平原郡的消息,借由飞符驿传,不消半日便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这等更改行程的变故,落在偌大的国公府里,并未激起多少波澜心绪。

世家的底蕴摆在这里,本宗子弟在外历练为官,逢灾遇险、临时调派皆是寻常事。

各房的管事照旧核对账目,粗使杂役照旧清扫庭院,主子们依旧按着时辰用膳吃茶,一切运转如常,平静如水。唯独长房的大院里,这几日的气氛生出了些许凝滞。

大少奶奶赵元凤放下了手中筹备接风宴的账册。

自得了琏玉转道云州的准信后,她便不再似前几日那般精神奕奕、脚不沾地地忙碌。

午后的阳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内院的青石板上。

赵元凤身着一件月白底刻丝折枝兰花的对襟夹袄,下头系着一条素缎长裙,未施粉黛,斜靠在院中那口白玉荷花池旁的朱红美人靠上。这口白玉池子乃是公府先人布下聚灵微阵开凿而成,池水清澈见底,冬暖夏凉。

池中养着几尾身披金鳞、唇生红须的灵鱼。

此鱼名唤“送子鲤”,乃是大干仙朝中专门培育的温顺灵物,其体内蕴含一丝温润绵长的生机。女修若是常年在旁观想投喂,受那生机滋养,不仅能平心静气,更易调和阴阳,孕育子嗣。赵元凤与夏琏玉成婚已有数载。

两人皆是修士,琏玉一心扑在道院大考与功名之上,常年聚少离多,膝下至今尚无所出。

这对赵元凤这等身负管家重任的当家主母而言,始终是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她手中端着一碟磨碎的灵谷饵料,指尖捏起一小撮,动作平缓地酒入池中。

水面荡起圈圈涟漪,几尾送子鲤摇摆着宽大的尾鳍,浮上水面,张口吞咽着饵料。

赵元凤目光落在那些金鳞红须的灵鱼身上,久久未曾挪开,神色间透出一股淡淡的愁闷。

丫鬟小红端着一盏温热的燕窝粥走上前来,脚步放得很轻。她将玉碗搁在旁侧的石桌上,轻声说道:“大奶奶,秋风起了,这风口上坐久了伤身。喝口热粥,暖暖胃罢。大少爷吉人天相,如今又有了人官编制,去那云州不过是帮二老爷走动走动人脉,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赵元凤微微摇头,未去碰那燕窝粥。

她收回投喂灵鱼的手,用丝帕拭了拭指尖,声音平淡,却透着些许空落:“我并非不知他身有气运。只是这世间的道理,总是顾此失彼。”她看着水面渐渐平息的涟漪,缓缓说道:“昔年他苦读修法,我便在后宅替他打理庶务,盼着他能在仙闲大考中出头。指望着他挣下那人官的头衔,建功立业,日后替我也争个诰命夫人的封诰,好叫你我都能在这仙朝体制内长生久视。”

“如今他果然考中了,有了本事。可这府里的日子,倒越发显得空旷。他去了那黄风鼠灾肆虐之地,虽说是为了二叔的难处,可刀剑无眼,妖祸无情。我这心里,倒生出些悔教夫婚觅封侯的滋味来。若是他没有这等出息,只做个寻常子弟,此刻怕是已在房中与我叙话了。”小红听着这话,知晓主子是在发抒心中郁结,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只静静陪着。

内宅女眷有内宅的思量,外院的族老们,看待此事的眼界自是不同。

国公府中路的静心阁内,瑞脑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燃烧,吐出笔直的青烟。

阁内铺着厚重的妖兽绒毯,周遭的架子上摆满了古籍与玉简。

数位夏家族老此刻正围坐在那张巨大金丝楠木长案前。

居中而坐的,夏干俞、夏玨。左侧依次坐夏渊与夏隐舟,右侧则是夏安、夏承。

而在夏渊的下首,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灰色道袍的老者。

此人名唤夏何,乃是夏家一位致仕退下来的长辈。

他昔年最高做到正九品人官,一身修为已达筑基期,如今闲居府中,常年在云雾山的家族产业中轮值坐镇,不问俗务,今日亦来列席。众人面前皆放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夏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打破了阁内的安静,切入正题:“政民在平原郡遭遇黄风鼠灾一事,诸位想必都已看过驿报。琏玉那孩子重情义,已转道去了云州,意欲通过王家那小子的关系,去寻史文龙借那定风珠。此事,诸位如何看?”

夏隐舟端起茶盏拨了拨浮茶,语气平稳:

“那黄风鼠大妖虽棘手,但对政民而言,却也是一桩大机缘。这一劫难,若是政民能凭借自身之力,或是动用他身为平原郡守的人脉手腕,将定风珠借来平息灾祸,只要是亲手斩了那黄风大妖,便是正儿八经的政绩。”

“这等拯救百万苍生性命的举措,天道论功行赏,降下的功德必定不少。不仅能保全他的官位,所获功德更足以支撑他在现有境界上再进一步。”夏干俞点头赞同,接口道:“水神所言极是。所以,咱们这些身在京州的老骨头,此刻万万不能出手。”“咱们若是依仗境界压人,直接撕裂虚空去云州斩了那黄风鼠,天道监察之下,判定这并非政民之功。届时,鼠灾虽平,政民却得不到半点功德分润。他这平原郡守的考绩便算作平庸,日后晋升无望。”

夏玨双手交握放在腹前,面容肃然:“故而,现下最好的应对,便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让琏玉去试着借珠子,是正理。若是真借到了,政民自行平乱,皆大欢喜。若是实在借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厚重深沉:“那便由咱们这几个老骨头为他兜底。。虽说丢了政民的政绩,但总归保住了仕途,不至于落个对苍生见死不救的恶名。”众族老皆是微微颔首,认为此等谋划最为稳妥。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养神、未曾插话的夏何族老,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静心阁内显得尤为清晰。

众人皆停下交谈,目光投向夏何。

夏何睁开双眼,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后,方才看着众人说道:“兜底之事,倒是大可不必。诸位只需宽心喝茶便是。政民这一劫,必然能安然度过。那定风珠,他肯定能借到手。”

夏承生性略急,听闻此等笃定之言,当即开口询问:“何老何出此言?史家那群缩头乌龟的做派,谁人不知。就算琏玉请动了王家公子,史家为了自保,也未必肯卖这个面子。何老这般肯定,莫非是算到了什么生机?”

夏何靠在椅背上,面带笑意,却只说了一句:“天机不可尽泄。你们且相信老夫所言便好。平原郡无忧矣。”众人见他卖关子,自是不依。夏渊与夏隐舟连番开口追问。

夏何见状,知晓若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今日怕是走不出这静心阁。

他摇了摇头,手指点着桌面,语气恢复了正经,缓缓道出原委。

“也罢,便说与你们听。老夫之所以敢断言,并非指望琏玉和王家那小子的人情,而是因着咱们府里另一个人。你们可知,前些时日,老夫在云雾山坐镇轮值时,见到了谁?”

众人屏息静听。

夏何目光扫过众人:“老夫在那云雾山的乱云石海之中,亲眼瞧见,咱们那寅哥儿,正与一位大能隔石对坐,两人谈笑风生。且谈论的并非凡俗琐事,而是深奥的三教经义,上古纪元见闻。”

“而那位大能不是旁人,正是那平原郡史家的老祖宗,昔年致仕退隐的高阶仙官一一清风道人。”此言一出,静心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皆能看到对方眼底的异色。

夏渊身子微微前倾,沉声确认:“何老,你此言当真?那清风道人乃是仙官致仕的大能,行踪不定,脾性古怪。寅哥儿不过一聚灵一层的学子,如何能与他搭上话,甚至谈论三教经义?”

夏何双手一摊:“老夫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那清风道人不仅与寅哥儿相谈甚欢,还将手中一杯域外灵茶,亲手赐予了寅哥儿饮下。老夫在远处观望,那气氛,活脱脱便是一对忘年之交。”

阁内的气氛随之一缓,紧接着,几位族老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夏干俞抚着胡须,连连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可思议与赞赏:“这小子,怎的这般邪门。别人去云雾山采药是搏命,他去采药,竞还和清风道人成了忘年之交了。”

夏隐舟亦是嘴角含笑:“那可是致仕的仙官大能。有这层因果在里头,此事确实好办了。寅哥儿乃是政民的亲生儿子。史家现任族主不认政民的郡守印,不认琏玉的同窗情,但他绝不敢不认自家老祖宗。”

“只要寅哥儿从中修书一封,或是请那清风道人递个话,那定风珠,史家便是双手捧着,也得送到政民面前。”众族老皆是点头应和,纷纷表示既有这层底牌,夏政民这一劫算是彻底妥帖了。

他们不必再去操心兜底之事。

夏渊端起茶盏,一锤定音:“既然如此,此事便暂且按下。命驿站盯着云州的消息即可。”阁内的话题,渐渐从云州鼠灾,转移到了对夏寅这小辈未来发展的考量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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