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那些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光是工科四艺所需之物,从上等的画符朱砂、百年雷击木制成的阵盘胚子,到地火淬炼过的丹炉,哪一样不是灵石的开销?族内只会提供一些最为基础的材料供给学生免费试用,若是以后需要更高级材料,那就得自己去买了。而夏寅心中,有着一个更为长远的谋划。
那便是购买灵植种子。
大干仙朝,修仙百艺之中,唯有农与商是源源不断的活水。
去深山老林里采摘野生灵草,终究是族老照拂照料,不可长久。
他如今得了《日光阵》、《聚灵阵》、《微雨阵》与《松土阵》,这四门阵法若是能融会贯通,再辅以他那超限的《愈灵术》去催发生机,他完全可以开辟出一片微型的灵田,自己培育灵植药材。
这等自产自销的营生,方是能支撑他日后修至筑基、金丹,甚至更高的基业。
只是,那些能入药、能卖上大价钱的高阶灵植种子,在市面上没有购买途径,根本无处采买要么自己去深山老林里找,要么寄希望于天道宝库。可以预见,那些珍稀种子的标价,必然是一笔天文数字。
“本钱,还是需要大量的本钱。”
夏寅睁开双眼,目光清明。
为了攒下这笔本钱,他必须在平日里精打细算,将每一块灵石都用在刀刃上。
白日里的修行,他绝不能耗费自身的灵石去补充灵力。
他需得前往甲等族学的修行静室。
这等正大光明的“白嫖”机会,若是放过,那便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了。
白日在族学静室白嫖灵气以推演法术,夜里回房温养神识,如此循环,方能做到效率与节俭的并重。一夜无话,唯有灵气在经脉中周天流转。
次日清晨。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几声清脆的鸟啼划破了国公府的宁静。
夏寅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衫,正准备推门前往族学静室,却听得偏院的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大喜!大喜事啊!”
伴随着一声拔高的通报,长房大太太赵元凤身边的心腹丫鬟小红,领着两个婆子,满面红光地踏进了二房的院子。小红手中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步子迈得极快,逢屋便喊,那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院落中荡漾开来,瞬间将各屋的丫鬟婆子都引了出来。紫鹃与司棋正端着铜盆水孟打扫庭院,见状赶忙迎了上去。
“小红姐姐,一大清早的,什么喜事这般大阵仗,连您都亲自跑这一趟?”
紫鹃笑着打探。
小红眉眼间掩不住的得意,提高了嗓音,生怕院里各房的主子听不见:
“天大的造化!昨夜京州道院传回来飞剑传书,咱们长房的大少爷琏玉哥儿,过了那大关,高中人官了!”此言一出,整个二房的院子顿时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惊呼与窃窃私语。
“人官?大少爷成人官老爷了!”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有大干律例护持,能积攒功德的官身啊!”
丫鬟婆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之色。
在这国公府里当差,主子若是成了仙官,连带着她们这些下人出门,腰杆子都要比旁人挺得直些。小红见众人这般神情,心中愈发受用,笑着继续说道:“文书已经下了。琏玉少爷被点为云州苍梧郡灵河县的司农官。”“虽说不在京州,但那灵河县可是出了名的富庶水乡,掌管一县灵田赋税,可是个一等一的肥缺。大太太高兴坏了,昨夜连夜吩咐账房,说是要从今日起,在长房那边的东大院,连摆三天的流水席!府里上下,但凡过去道贺的,不论主仆,皆有赏钱!”正说话间,二房各屋的主子也都被这动静惊动,纷纷走了出来。
林姨娘穿着一件素淡比甲,立在廊下。
她是个本分知足的性子,听闻长房少爷高升,面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她转身从屋内的妆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封,走下阶递到小红手中:
“这可真是祖宗保佑。琏玉哥儿是个苦读的,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劳烦姑娘替我向大太太道一声喜。”小红掂了掂那红封,笑着福了福身:“林姨娘客气了,您的心意,奴婢定然带到。”
另一头,夏惊垫与夏戊也从各自的屋里出来。
夏惊垫依旧是一身干练的窄袖长裙,面色沉稳;
夏戊则是揉着惺忪的睡眼。
姐弟俩走上前,依着族中的礼数,得体地向小红转达了对长房的恭贺之意。
唯独正屋门帘掀开时,走出来的赵夫人,那神情端的是耐人寻味。
赵夫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发间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身上披着鹤氅。
她迈着端庄的步子走到院中,听着小红那声声刺耳的“司农官”、“三天流水席”,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接了一下。长房与二房,面上虽是一家,暗地里不知较了多少劲。
长房的夏琏玉,在道院里熬了这许多年,如今竟是真的让他撞了大运,跨过了那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人官门槛。而她赵夫人自己的亲生儿子夏戊,如今进境平平,莫说人官,之前甚至每月考绩都过得磕磕绊绊。更让她心中如鲠在喉的,是这偏院里还住着一个让她夜不能寐的夏寅。
一个庶子,十六岁便名动全族,拿了仙闱的资格。
长房出了个人官,庶出出了个妖孽,唯显得她的嫡子平庸无奇。
赵夫人站在那儿,只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透了的冷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那股子憋闷与苦涩在五脏六腑里翻滚。但她毕竟是当家主母,在这众目联联之下,断然不能失了体统。
赵夫人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那笑容将眼角的细纹都堆叠在了一起,显得格外热情。她上前一把拉住小红的手,连声赞叹:“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我早就说,琏玉那孩子天庭饱满,是个有福报的。大嫂这回可是熬出头了,灵河县的司农官,那是何等的荣耀。”
“小红,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太太,我稍后便去东院,亲自给她贺喜去。这流水席,咱们二房定然是要去帮着操持的。”说罢,赵夫人给身旁的贴身嬷娃使了个眼色,那嬷嬷立刻会意,上前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在小红的袖袋里。众人围着小红寒暄了一阵,待小红去下一处院子报喜后,院子里的众人也各自散去,准备换上吉服,去长房那边凑热闹讨赏。赵夫人转过身,面上那热情的笑容在背对众人的那一刻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郁的寒霜。她看了一眼正要出门的夏戊,冷冷地抛下一句:“还愣著作甚?赶紧去族学修行!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不知上进的!”夏戊缩了缩脖子,不敢触霉头,灰溜溜地回了屋。
夏寅站在西厢房的阶上,将这内宅的一幕幕百态尽收眼底。
他面色平静,并未被这突然到来的喜事乱了心神。
就在他转身准备背起行囊前往静室时,夏惊蛰却穿过庭院,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寅弟。”
夏惊垫唤了一声。
夏寅停下脚步,拱手道:“惊垫姐。”
夏惊蛰走到近前,目光在那张平静的年轻脸庞上打量了片刻。
她伸手替夏寅理了理被晨风吹皱的衣领,语气中透着几分长姐如母的期盼与关切。
“方才小红报喜的话,你都听见了。”
夏惊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分量:“琏玉哥考上人官,这是咱们夏家近十年来的头一遭喜事。我来找你,并非是要拉你去吃酒,而是想借着这桩事,给你提个醒。”
夏寅神色端肃,微微低头:“姐姐请讲,寅洗耳恭听。”
夏惊蛰转过身,看着国公府高耸的院墙外那片路显灰暗的天弯,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半年时间,将初阶法术推至超限,天资与才情,莫说在这镇国公府,便是在那卧虎藏龙的京州道院之中,也称得上是翘楚。”
“但天资是一回事,道途却是另一回事。你切莫因为眼前的这点成就,便觉得那人官之位、那仙凡之别是探囊取物,从而生了懈怠之心。”“你可知,大干仙朝的人官考核,究竟有多难?”
夏惊蛰转过头,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中,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悸动与苍凉。
“在这大干界域,但凡拿到仙闲大考资格的,哪个在凡俗眼中不是人中龙凤?可一旦入了道院,便如同泥牛入海。道院之中,有数不清的学子,他们达到了聚灵境九层的巅峰。这等修为,足以让他们的寿元绵延至一百五十岁。”
“可是,没有官身,便无法筑基。”
夏惊垫的语气变得沉重,“唯有考上人官,替大干仙朝牧守一方,调理阴阳地脉,方能获得筑基资格,若考不上人官,便只能在聚灵九层枯坐一生。”“你若是有朝一日去了道院那藏经阁与演法堂,你便会看到一幅何等凄凉的光景。”
“那里头,有太多太多白发苍苍、满面树皮般皱纹的老翁。”
“他们都是曾经惊才绝艳的天骄,却在岁月的蹉跎中气血衰败。到了那一百二十岁、一百三十岁的年纪,哪怕明知气血干涠,执笔的手都在颤抖,他们依旧不肯离院。”
“他们日夜啃食着枯黄的阵法典籍,背诵着晦涩的仙朝律例,哪怕咳出血来,也要去争那三年一开的人官科考。”“一旦放弃,一旦那一百五十岁的大限降临,他们这一身的修为便会化作一杯黄土。长生大梦,便成了一场空。他们至死,也只是个稍微健壮些的凡人罢夏寅静静地听着。清晨的风吹过庭院,带着几分初春的料峭寒意。
他没有打断夏惊垫的话。
“这十万个名列前茅的道院学子之中,能在一场科考中搏杀出头,被仙吏部点录为人官的,往往难出一个。”夏惊蛰紧紧盯着夏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这十万人,并非是街头的贩夫走卒,也不是那些连《聚灵诀》都背不全的乡野村夫。这十万人,全都是从一百零八州层层筛选上来的、有着大好气运与才情的天骄!”
“琏玉哥能在三十五岁这年考上灵河县司农,那是长房几代人积攒的底蕴,加上他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造化。这其中的竞争之酷烈,犹如万千饿狼争夺一块带着血丝的腐肉,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大道断绝。”
夏惊蛰拍了拍夏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收尾:“寅哥儿,你的路还很长。那状元之志,那瀚海学宫的门槛,皆是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莫要浪费了你的才情。这府里的繁华与酒肉,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大道,才是你自己的。”
夏寅的面色依旧如同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姐姐的教诲,字字珠玑,寅铭记于心。不敢有片刻忘怀。”
此时,东大院那边已经传来了隐隐的丝竹管弦之声,那是长房在为了这天大的喜事搭戏、迎宾客。热闹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这初春的寒气都驱散。
夏寅直起身子,看向夏惊垫,语气平淡而坚决。
“惊蛰姐,长房那边的流水席,我便不去凑这份热闹了。这等沾染凡尘俗气、耗费光阴的宴饮,于我修行无益。待到来日琏玉堂兄受了官印,回府拜祭宗祠之时,我再去正堂正式与他道贺便是。此刻,我欲前往族学静室,闭关推演法术。”
夏寅的抉择,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夏惊垫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略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能在这等全府狂欢、众人皆去攀附逢迎的时刻,依旧保持着极度清醒的头脑,不被世俗的繁华所牵绊,这等心性,甚至比他那超限的法术天资更让人心生敬“好。”
夏惊垫微微点头,让开了一条道:“去吧。族学那边清静,正适合静心。家中的礼数,我会替你周旋,你无需分心。”“多谢姐姐。”
夏寅未再多言,转身走出了二房的院门。
身后的镇国公府,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无数的丫鬟小厮正端着红绸与喜字,在回廊间穿梭,一派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盛景象。夏寅的脚步,却没有为之停留半刻。
他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步步走向了那座寂静、幽冷,甚至显得有些森严的夏氏族学。在那里,没有美酒与阿谀,只有冰冷的蒲团,晦涩的阵纹,以及枯燥到了极点、千万次重复的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