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弟,听我一句劝,还是罢了。 “
夏戊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草人傀儡只是个入门的玩意儿。 这等不涉杀伐的偏门小术,你便是耗费海量的精力推至超限,作用也十分有限。 你最好是将时间与资源省下来,专注于水神娘娘传授的【呼风】、【愈灵】、【泽水】这三门正统法术上。 将那三术修行到超限,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本钱。 “夏寅静静地听完二哥这番饱含着常理的建议。
他面色不改,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
“小弟已然将那三术,修行到超限了,接下来就要学习初阶法术,不知初阶法术难易程度,所以这才思索是是否倾注精力,习练草人傀儡。” 夏戊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坐在案几旁,彻底傻了眼。
学堂内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间离他远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过了半响,那僵硬的脖子才如机括般一点点转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夏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你...... 没骗我? “
夏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从不说谎。”
夏寅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还带着几分理性探讨的意味,继续顺着方才的话题说道:“至于那草人傀儡,我方才推演了一番。 其躯干之上不过寥寥三个基础符文。 “
”即便是修行到超限悟出本源,多半也是对那些高阶的傀儡控制之术帮助较大,对于绘制攻伐符祭与刻画阵盘,确如二哥所言,效用未必明显。 看来,将其推至超限的计划,还是暂缓实行罢。 二哥的建议很是中肯。 “
夏戊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几分寒意的空气,冷空气灌入肺腑,勉强让他那颗被打击得千疮百孔的道心没有当场碎裂。 中肯? 中肯个屁!
合着你是因为觉得草人傀儡性价比不高,才暂缓将其推至超限。
而不是因为推不到!
夏戊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双手紧紧地攥住锦袍的下摆。
他不断地在心底告诫自己:稳住,不能乱! 不能被这个不讲理的怪物击溃了斗志!
五门法术超限的又如何? 一个月将三门新法推至超限的妖孽又怎样?!
他夏戊可是堂堂红运甲等! 他有他的骄傲,有他的底蕴...
算了。
夏戊在心中颓然地叹了口气。
面对这等不讲道理的天资,他算是彻彻底底地认清了现实。 那是真追不上啊!
他一个红运甲等,凭什么去跟一个一个月能把三门本源法术肝到超限的态比?
比不过,便不比了,自己好好修自己的道便是。
恰在此时,高塔之上的上课钟声“当一”地一声悠扬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
夏戊如蒙大赦,怀揣着满心的震撼与一丝豁达,站起身来,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学堂内其他还在闲聊的学子们,也皆是如同受惊的群鸟归林,赶紧闭上嘴巴,端正落座。
钟声余音未绝。
宁志堂正前方的半空中,陡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水波涟漪。
一缕湛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中渗透而出,那神光初时只是纤细的一线,随即迅速膨胀,化作了一尊身披宫装、面容模糊的神像。 伴随着神像的出现,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威严无匹的香火气息,如同潮水般在学堂内弥漫开来。 几息之后,那由香火与灵力凝聚的石像表面,逐渐生出了温润的肤色。 宫装的衣袂在无风的室内轻轻飘动,眉眼间的冷肃与威严彻底鲜活起来。 水神娘娘夏隐舟,法身降临。
她那双仿佛看透了岁月长河的眼眸,在堂下诸生的身上缓缓扫过,并未做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下达了今日的课业安排。 “今日,尔等依旧依循各自的进度,进行自习。”
夏隐舟的声音清冷如泉:“有不解其法理者,可来案前问我。 修行之路,贵在自持,切莫虚度光阴。 “话音刚落,学堂内的规矩已成。
众学子纷纷起身,行了一礼后,便有序地散开,各自奔赴修行的场所。
那些在乙等一班蹉跎了数年的老生们,有的成群结队地走向了学堂周遭的空地,从袖中拿出阵旗与朱砂,开始在地砖上比划磨炼阵法与绘制符篆; 也有的去后堂借了炼丹房的钥匙,准备在丹炉前耗费一日的枯坐,试图在火候中寻得一丝灵药融合的契机。 夏轻俞、夏林、夏松以及夏清雨等人,深知自己基础不牢,便老老实实地结伴去了演武场,继续磨炼那五门基础法术。 至于刚刚重塑了道心的夏戊,则是走到宁志堂外那棵粗壮的老槐树底下。
他一撩锦袍的下摆,毫无顾忌地盘膝坐在了落叶之间。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大捆韧性十足的灵植秸秆,双手翻飞,快速将其编织捆绑成一个足有七尺来高、与常人无异的巨型草人。 随后,夏戊抬起指尖混着灵力,在草人身上刻画符文。
他紧闭双目,泥丸宫内的神识一分为二,试图一心多用,隔空操控那七尺草人做出各种动作。 他这是在用最笨也最扎实的法子,磨炼自己的神识分化之术,以期早日将【草人傀儡】的境界推至圆满。 众生百态,皆在高悬仙官志下苦苦求索。
而此时的学堂内,只剩下寥妻数人。
夏寅自座上起身,抚平了青衫下摆的轻微褶皱,步履平稳地走上讲台台阶。
他来到端坐于教案后闭目养神的族老夏隐舟身前,双臂交叠,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礼。 “族老。”
夏寅的声音平淡而清晰,“学生有事请教。 一则,是想向族老研习初阶法术的门径; 二则,是关于族学聚灵静室的拨用一事。 “教案之后,那尊由香火与灵气凝聚而成的水神法身,并未立刻睁开双眼。
“稍等。”
夏隐舟的唇齿未动,那清冷的声音却如水波般直接在夏寅的识海中响起。
夏寅闻言,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垂手立于一旁,静静等候。
他深知,大乾仙朝的地祇代天理政,其法身虽在学堂授课,但其本尊的神念,却无时无刻不在统御着一方水土。 此刻的夏隐舟,确是神游天外。
夏寅站在近前,凭借着那远超常人的三倍识海,能够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机。
只见夏隐舟法身周遭的空间,泛起阵阵细微的涟漪。
那并非寻常的灵气波动,而是一股带着江河腥气与泥沙厚重感的水汽。
隐约之间,夏寅的耳畔似乎听到了大江大河奔腾咆哮的沉闷轰鸣,甚至夹杂着某种水底巨妖被铁锁穿骨、伏诛镇压的凄厉悲鸣。 这便是天官的日常。
在这大干的一百零八州内,每一条水脉的梳理、每一场洪涝的消弭、每一头水属妖兽的异动,皆需耗费地祇海量的神识去决断。 堂内落针可闻,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地滑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那萦绕在夏隐舟周遭的江河轰鸣之音才渐渐平息,水汽重新收敛入法身之内。 夏隐舟缓缓睁开双眸,那眼底深处的一抹湛蓝神光渐渐隐去,恢复了往日的冷肃。
她看了一眼立在身旁、气息沉稳未见半点急躁的夏寅,轻声解释了一句:“惠春江地界水脉繁忙,时有暗流妖崇作乱,有时一缕神念都分出不得,刚刚便夏寅微微颔首,表示了然,并未出言打断。
夏隐舟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堂下的众学子,朗声唤道:“夏戊,夏寅,夏清雨。 你三人且和我来。 “堂下,正盘膝坐在老槐树下与草人傀儡较劲的夏戊听得传唤,赶忙收了神识,将草人收入储物袋,快步走入堂内。 那性子沉稳的女同窗夏清雨,亦是放下手中的道卷,顺从地凑到了教案之前。
见三人到齐,夏隐舟并未起身步行。
她端坐于蒲团之上,宽大的宫装袍袖只向着地面轻轻一挥。
只见平地里忽地生出一股柔和却绵长的水汽,那水汽在几人脚下迅速交织凝聚,不过眨眼之间,便化作了一朵方圆丈许、宛若实质的白云。 “站稳了。”
夏隐舟话音方落,那朵白云便托着夏寅、夏戊与夏清雨三人,轻飘飘地离了青石地面,悬浮至半空。 随后,白云如同离弦之箭,顺着敞开的大门飘然而出。
而夏隐舟的那道法身,则并没有踏上云头。
她身形一散,化作一续似有若无的青烟,在那朵白云的前方引路。
青烟嫋嫋,看似轻缓,实则缩地成寸,速度极快。
三人立在云头,只觉得周遭有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劲风。
从半空中俯瞰而下,镇国公府的重重院落、琉璃瓦面、曲折游廊皆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夏寅负手立于云端,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的景致。
白云顺着族学外院的上空向东行进。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跨过了那道区分内外院的巍峨牌楼,众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片被高大白墙环绕、草木幽深的独立院落。 白云缓缓降下,落在了一排整齐划一的青石建筑之前。
夏隐舟的法身重新在青烟中凝聚成型,她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三名学子。
“此处,便是清修院。”
夏隐舟指着后方那一排房门紧闭的建筑说道。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这清修院的规制,与乙等族学截然不同。
这里的地面皆是由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白玉石板铺就,每一间屋舍的墙壁上,都用朱砂混合着妖兽之血,铭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与隔音符印。 整个院落上空,隐隐有一层透明的光罩倒扣而下,将这方天地的灵气死死地锁在院内,不外泄分毫。 按照家族的规矩,这里是甲等族学的精英学生日常打坐修行、参悟本源的专属禁地。
平日里,像他们这些乙等族学的学生,莫说在此处修行,便是靠近这院落的大门,也是不被允许的。 夏隐舟并未多做解释,她自袖中取出三块木制的令牌。
这令牌非竹非玉,乃是用一种名为“沉香木”的灵植雕刻而成,入手温润。
令牌的正面铭刻着识别阵法的暗纹,背面则是用古篆刻着编号。
夏隐舟手腕微抖,三块令牌精准地落入三人手中。
夏寅低头看去,分到自己手里的这块木制令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静室八十七号”几个字。 “此乃静室阵符。 尔等自去寻对应的门户,将神识注入令牌,方可开启阵法入内修行。 今日起,这便算作是你们在族学白日里的落脚之处了。 “夏隐舟吩咐道。
夏戊握着那块静室令牌,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他知晓这静室的珍贵,那是族学内前辈耗费了大量功德与海量灵石维持的。
向夏隐舟行了一礼后,夏戊便迫不及待地顺着门牌号寻了过去。
夏清雨也是恭敬地行礼后,转身去寻自己的静室。
不多时,二人皆寻到了门户,随着一阵阵法开启的微光闪过,二人各自进了静室,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声音与视线彻底隔绝。 夏寅拿着八十七号令牌,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舍前。
他将一续神识探入木牌,那木牌发出一声嗡鸣。
紧接着,眼前的石门上符文流转,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石门向右侧滑开。
夏寅迈步走入其中。
刚一踏入门槛,一股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灵气便扑面而来,顺着他周身的毛孔直往经脉里钻。 室内陈设简单,仅有一张由凝神草编织的蒲团,一张矮几,以及角落里一个燃烧着无烟沉香的小巧铜炉。 墙壁四周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将这方寸之地照得纤毫毕现。
夏寅正欲打量墙壁上的聚灵阵眼,身后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只见族老夏隐舟并未离去,而是跟着他一同走进了这间八十七号静室。
随着她的进入,石门在身后重新合拢,阵法自行运转,将这间静室化作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夏隐舟走到矮几旁,并未坐下,而是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夏寅。
“你方才在学堂中,说有事要问。”
夏隐舟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你说一是静室的拨用,二是要修行初阶法术和符祭阵法等科目。 现下已无旁人,这般急切地索要资源与法门,你心中,可是做好了年底参加仙闱大考的打算? “
夏寅站在原地,神色坦然地迎着教谕的目光。
他并不知晓眼前这位水神娘娘与族学教谕夏渊私下里那番关于取巧入场或是一举高中的交易与赌约,他所求的,只是按部就班地获取自己向上攀爬的阶梯。 “正是。”
夏寅微微躬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学生确有此意。 大考在即,岁月不居。 学生欲在年底的仙闱大考中试一试锋芒,故而对这工科四艺与初阶杀伐之术,颇为渴求。 “
夏隐舟静静地看着他,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