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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说立刻斗志昂扬,却是不能。

大家都被夏寅那蓝白色的异火和遮天的墨云深深地刻印在了神识里。

此刻,满堂学子中,还真切保持着昂扬斗志的,唯有夏成一人。

他听着苏平的典故,又看了看夏寅,眼中没有嫉妒,反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追赶之意。

看着众人的情绪逐渐平复,夏隐舟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教案前。

“好了,今日言尽于此。 尔等继续在堂内自习。 至于这年末最终考绩,课程内容依旧不变,仍是这五门基础法术的演练与熟练。 莫要以为得了一时的高低便可懈怠。 “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单独落在夏寅与夏戊的身上。

“至于夏戊,夏寅。 你们二人的基础法术皆已达标。 接下来一段时日,你二人继续研习【草人傀儒】之术。 此术乃是工科之基石,亦是阵法、符篆的前置。 待得你们将这草人傀儡修行至圆满境界,便来寻我。 吾自会教授你们【除尘符】的绘制之法,以及【聚灵阵】布置之法,【灵气丹】的炼制之法。 “说罢,夏隐舟并未再理会堂下的回应,只轻声说了一句:”尔等自习吧。 “

话音未落,她的身躯便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皱一般,泛起层层涟漪。

不过须臾之间,那道威严的身影便化作一滩清水,消糜于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徒留满堂学子,在寂静中各自怀着心事,翻开了面前的道卷。

画面一转,国公府深处,煮石斋。

这里远离了族学的喧嚣与内宅的脂粉气。

庭院中植着几株苍劲的老松,山石点缀其间,透着一股隐世的清幽。

斋内,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滚水如珠玉般翻腾。

那沸水之声在静谧的室内,竟真有几分松风入耳之意。

曾任正三品州牧、如今致仕在家担任族学总教谕的夏渊,正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面容清瘦,神态闲适,动作刻板而平稳地捏起一小撮特供的灵茶,放入面前的紫砂壶中。 就在此时,他面前的青石砖上,忽有一续水汽凭空渗出。

水汽氤氲升腾,须臾之间,便凝聚成了水神娘娘夏隐舟的法身。

她依旧是那副端庄冷肃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凌厉在见到夏渊后,稍稍敛去了几分。

夏渊眼皮微抬,手下注水的动作不停,水流如悬河般精准地注入壶中,激起一阵清雅的茶香。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温和却透着运筹椎幄的从容:“水神娘娘,此番月末考绩,想必是已然查验完毕了? 那夏寅端底表现如何? “夏隐舟衣袖轻拂,在夏渊对面的客座蒲团上自然落座,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不错。 “听得此言,夏渊将手中的铜壶稳稳地放回火炉上。

他抚须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伯乐相中千里马的快慰,以及自己那份沉甸甸的投资终于见到了回头钱的喜悦。 “哈哈哈,善! 大善! “

夏渊一边笑着,一边伸手为夏隐舟斟了一杯茶:”想必,是我安排他在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起了大效用。 那新学的三门法术:呼风、泽水、愈灵,他尽皆修至圆满境界了吧? 此等进境,丝毫不比夏戊那红运天骄差上分毫。 “

夏渊此言,实则是基于他多年的为官经验与对常理的推断。

能在短短一月内,将三门新法推至圆满,已经是聚灵境修士所能达到的极限,足以傲视群伦。 然而,夏隐舟端起那杯茶,却没有饮。 她静静地看着夏渊,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缓声道:“明远公所言极是。 他那三门新法,确已圆满。 不仅如此,他那【行云】与【生火】二术,今日大考之时,皆已达到了超限境界。 “

”哢。”

夏渊那正准备端起自己茶盏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开,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错愕与疑惑。 “超限?”

夏渊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音调里带着一丝干涩:“你方才说,【行云】与【生火】,皆达到了超限境界? “”是极。”

夏隐舟将茶盏放下,微微蹙眉,她反倒被夏渊这般失态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解了。

“明远公,我实是不解。”

夏隐舟说道:“当初是你信誓旦旦地与我立下那惊天赌约,要求夏寅必须参加年底的仙闱考绩。 你我皆知,《仙官志》定下的仙闱大考入场底线,便是必须有一门基础法术修至超限,再辅以一门入门法术达到圆满。 “

水神娘娘直视着夏渊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疑惑:”如今,夏寅不仅达到了你的要求,更是远超底线,将两门实打实的斗法、布雨之术推至超限。 这难道不应该正中你的下怀,完全在你的全盘计划之中麽? 为何你听闻此事,竟会露出如此惊讶、乃至震骇之色? “夏隐舟的接连反问,让煮石斋内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炉火依旧在舔舐着铜壶的底部,水汽蒸腾。

夏渊看着对面理所当然的夏隐舟,面皮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杯未曾端起的茶水推到一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被夏寅那不讲道理的晋升速度,震得道心都险些乱了。

“水神娘娘,你误会了。”

夏渊苦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见到了真正怪物的骇然。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赶忙向这位一板一眼的水神娘娘解释起自己的“算计”。

“我当初提议让他参加仙阐大考,确是看中了他的毅力。 但我心知肚明,要在短短数月内,将正统的五行基础法术推至超限,这在大干仙朝的记载中,除非是紫命、金命那等得天道钟爱的绝世妖孽顿悟,否则绝无可能。 “

夏渊压低了声音,道出了自己取巧的筹谋:”我耗费天道功德,给他安排了修补残卷的差事。 实则是为了让他借着那榨干神识的极限状态,磨炼我传授给他的神识辅助法术。 “

夏渊伸出两根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按照我的计划,他只需将【清心诀】炼至超限,再将【冰清录】推至圆满。 这两门法术不涉杀伐与造化,且属于辅助偏门,耗费的灵气底蕴相对较小,凭他的韧性,年底前堪堪能够达成。 ”

夏渊看着夏隐舟,眼中的震骇依旧未曾完全褪去。

“只要达成这两项,他便算作是”一超限、一圆满',勉强拿到了仙闱大考的入场券。 我本意是让他靠着这两门偏门法术混个资格,而后请娘娘你下场,对他进行地狱般的特训,只是想让他多长长见识,多熬过几轮初考,免得在第一轮斗法中便被人轻易淘汰出局。 “夏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学堂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院墙,看到那个面沉如水的庶子。” 结果...... 我这自作聪明的取巧之法,他压根不需要,而是把正统的【行云】与【生火】二术,修炼到了超限境界。 “煮石斋内,两位活了岁月悠长的大能,皆是沉默不语。

只余下松风与沸水之音。

松风穿堂而过,拂动着青石案几上的几缕茶烟。

夏隐舟垂下眼帘,缓缓开口,声音犹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却掷地有声:“白色乙等气运,实乃中人之姿。 “这并非贬损,而是大干仙朝万载岁月总结出的修行铁律。

《仙官志》将天下生灵的气运明码标价,白色气运者,这等资质,按部就班地吐纳,修持一两门偏门法术尚可,若要登堂入室,多门超限,千难万难。 “按常理推演,白色乙等,纵有灵石堆砌,也断难在短短数月内,将【行云】、【生火】两门蕴含天地本源的基础法术推至超限之境。” 夏隐舟抬眸,目光直视夏渊:“明远公也是知兵、知理之人。 有如此惊人进步,违背了修仙界的基础法理,便唯有一种解释一一他身上,负有命格。 且这命格之重,最起码对标最顶级的金色气运。 “

夏渊捏着紫砂茶盖的手微微一顿,茶盖与壶身轻轻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并未反驳,因为他也深知,唯有命格,方能解释夏寅那急速破入超限的逆天资质。

夏隐舟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十六年前,我奉天庭法旨,正在边疆巡视水脉,不在府中。 明远公当年已致仕回乡,在府内闲居。 你可曾记得,当年二房林姨娘分娩、夏寅降生之时,国公邸内,亦或是京州地界,可曾有什么天降异象? “夏渊放下茶盖,闭上双目,神识在识海深处翻找起十六年前的记忆。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答道:“不曾。 “

他的声音平淡,陈述着一段过往:”当年正值深秋,寒意渐起。 二房那边产子,规矩颇严,不过是按着内宅的定例,多支了几盆炭火、备了些温水。 那日夜里,无风无雨,无雷无电。 天际不曾有霞光万丈,院中不曾有异香扑鼻,更无仙禽瑞兽临空盘旋。 庶子降生,寂妻无声,与凡俗百姓家添丁,并无二致。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复,夏隐舟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几分惋惜。

“若没有显露异象,那他的命格便难以推测了。”

夏隐舟端起茶盏,却未饮下,只是借着茶水的热气氤氲双目:“不知命格根底,便不好根据其命理去安排诸般物事,这修行的提速,便无从谈起了。 “命格一说,在大乾仙朝的道统中,乃是至高无上的玄理。

修士们多认为,命格关乎前世宿慧、真灵转世,亦或是多世积攒下的滔天功德,在天道投下的投影。 凡是命理自带命格之人,哪怕气运低微,日后也必定是成就非凡、留名青史的人物,只要中途不陨落,皆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然则,命格难测,犹如雾里看花。

在修士尚处聚灵境之时,肉体凡胎,神识未蜕,天机隐匿在识海深处,无迹可寻。

唯有当修士步步登阶,将满身灵力与道心凝聚成一颗“命果”,随后,引动天道降下雷火大劫。 在那生死交关、天地交汇的刹那,破入筑基之境时,命格才会显化。

届时,大修方能施展无上神通,根据天雷地火中显露的象征、象形,去推演这命格的真容。 除此破境显化之外,便只有一条路一一根据出生之时的天降异象来推理。

但身负命格者,出生未必皆有异象,如夏寅这般毫无动静的,便成了无法破解的哑谜。

夏隐舟放下茶盏,娓娓道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明远公当知,若是早早知晓了自身命格,家族便能倾尽全力,针对命格进行扬长避短。 这其中的助益,不可估量。 “

她举了一个大干朝野皆知的真切例子。

“便说如今位列天庭仙官、统御十万水族的”碧波天君'。 当年他在凡俗世家降生之际,虽也是普通的青运之资,但他出世那一刻,家畔百里水脉沸腾不休,无数千年老蚌浮出海面,吐出本命明珠悬挂于天际,经月不散。 后来晋升筑基,彰显“灵珠闹海'之异象。 “”其家族长辈得知此命格,将家族驻地迁至海眼之上。 在其修行的静室外,布下聚流凝渊阵,日夜吸纳精纯水灵之气。 他所用之药浴,皆是辅以“水云芝'、”寒冰髓'这等水属灵植。 就连他居住的院落风水,也请了高人定位于坎水绝生之位,以死地求生机。 如此定向培养,其成长速度远迈寻常天骄。 “夏隐舟的声音平稳,却将那庞大的资源运作描绘得丝丝入扣。

“更要紧的是,身负灵珠闹海异象者,命里注定有一场死劫。 天道守恒,过了这水火熬煮之劫数,便是平步青云成仙做祖的人物。 其家族因早知命格,提前六十年为其搜罗应劫之物,耗费无数功德换来了一件“伏龙索'法器,这才助其在大劫中留得性命,一举位列仙班。 “说到此处,夏隐舟看向学堂的方向,眼中惋惜之意更浓:”正是因此,我还不知夏寅究竟藏着何等命格。 若能知晓,以国公府的底蕴,辅以对应的阵法、灵材,他的进境还能再快上许多。 如今这般,着实是有些可惜了。 “

夏渊听罢,亦是默然。

他知晓水神娘娘所言非虚,修仙百艺,财侣法地,若能对症下药,省去的是数十年的枯坐与绕路。 “既然没有异象可寻,天机隐没,那便只能用笨法子了。”

夏隐舟收敛了叹息,神色重新恢复了水神的肃穆:“只能根据他这月余来的表现、施法的痕迹与倾向,进行推测。 大干藏经阁中,关于命格的学说,无非也就是那几大类。 观其神识浩瀚、控火驭水皆得本源,我们便在这些范畴内试错。 “

她给出了最终的定论:”虽说这般推测不如测出异象那般精准,但顺着他显露的长处去补足,肯定不会有害,用错了阵法药材可能效果妻密,但亏损也无所谓。 “

族老夏渊微微领首,深以为然。

议定此处,夏隐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此事干系重大,虽说你我看重此子,但动用族中乃至你我个人的功德去栽培一个庶子,非同小可。 族主镜月湖君,可曾知道此事? “

镜月湖君,乃是国公府的主脉家主,大干实打实的天官水神。

他常年镇守边疆,斩妖除魔,府内大小事务虽多交由内宅与诸位族老,但这等涉及家族未来底蕴的落子,断然绕不开他的法眼。 提及湖君,夏渊的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他正了正衣冠,答道:“娘娘明鉴。 若无族主授意,老朽纵有几分惜才之心,也不敢贸然行事。 “夏渊回忆着当时接到湖君传音时的情景。

“族主奉行的是防妖魔化散养之理。 他不给子弟平白分配资源,是防着他们沦为温室娇花、道心崩溃化作妖魔。 但对于这等靠自己在泥泞中杀出一条血路、毅力远超常人的子弟,族主的规矩也是明言的一一该给的,一分不少。 “

”族主授意我放手去做,加上我确实看到夏寅身上那股子非同寻常的韧性与死磕到底的毅力,颇对我之胃口,这才下了决心,用自身的仙司功德作保,为他发布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算是付出了大量功德,权当投资。”

夏隐舟静静听完,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既然此事过了明路,有湖君背书,那接下来的诸般行事,便无了后顾之忧。

“既如此,那我们便重拟章程。”

夏隐舟的语气变得果决,她素手在案几上轻轻一划:“此子悟性惊世,若按部就班,反倒是蹉跎了岁月。 下个月的教导计划,必须大改。 “她看向夏渊,说出了自己的决断:”那下个月,本宫亲自下场,开始教导夏寅炼制符纂、刻画阵法、开炉炼丹、以及熔炼法器。 “此言一出,夏渊的眼皮猛地一跳。

符篆、阵法、丹药、法器,这乃是大干修行体系中工科的四大拚图。

每一门都需要耗费海量的神识去推演。

常人一月能摸索一门入门已是万幸,水神竟要四门齐授?

然而,夏隐舟的话并未说完,她接着加了一剂猛药:“除了工科四艺,还要传授他初阶法术【控火术】。 他的基础法术【生火】既已超限,初阶法术的枷锁已然打开。 初阶控火,无论是杀伐、还是炼丹、炼器,皆是根基。 “

说到此处,夏隐舟停顿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一一争取年底,让他去参加仙闱大考,并且一举高中! “”嘶一“

夏渊听到一举高中四个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蒲团上,手中原本把玩的茶盖,不自觉地停在了半空。

他的脑海中犹如走马灯一般翻滚着这数日来的谋划变迁。

原本,在他发现夏寅神识远超常人时,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算取巧。

他最初的想法,不过是让夏寅去仙闲大考中见识见识世面,挨几顿毒打,磨砺一下道心。

当时,水神娘娘知晓此事后,还曾出言训斥他,说他这等做派是拔苗助长,恐伤了根基。

结果今日考核一出,局势斗转。

这位一向沉稳、守法度水神娘娘,却反过来要让夏寅年底就去一举高中!

十六岁,考中道院。

夏渊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分量。

大干仙朝108州,英才济济。 那些世家、宗门的嫡传,哪个不是妖孽?

在如此森严的科考制度下,寻常修士能在二十五岁前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已是人中龙凤。 若是夏寅真的能在十六岁的年纪,考中道院,那是真的能够单靠逆天的天赋与年纪,直接登临大干《仙官志》那高悬九霄的一一【金鳞榜】前三甲! 金鳞榜,录天下三十岁以下、品行端正之少年天骄。 一旦登榜,天道赐福,不仅夏寅自身将获得直达天听的气运加持,就连他夏渊这个作为引路人和担保人的教谕,也将获得《仙官志》降下的泼天功德。

有了那等功德,他这致仕的老朽,说不得还能官复原位,在寿元大限之前,再往前迈出一步。 想到此处,夏渊的呼吸不可遏制地变得火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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