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指如剑,点在虚空,一点温润的青色灵光如雨露般酒落在泥土与残叶之间。
那枯草得了灵气滋养,枯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态势重新焕发绿意,原本折断的枝茎处,更是在几息之间抽出了两片脆嫩的新芽。 整株灵植青翠欲滴,生机尽复。
愈灵术,圆满。
再至地心炎火的凹槽前。
那凹槽中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火苗,虽无大热,却透着一股能将灵力都焚烧殆尽的霸道之意。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夏戊施展泽水诀,凭空唤出一股水碗粗细的清泉。
那泉水清冽,不似凡水般入火即化为蒸汽,而是如一条水练般直冲火渊。
水火相交,没有半分声响,那地心炎火的本源被泽水一寸寸压制,直至彻底熄灭,凹槽内只余一续青烟。 泽水术,圆满。
最后一项,乃是测风法架。
“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夏戊站在两丈开外,灵气自丹田中起,起于中焦,下络中府、云门二穴,过太渊,最终至大指端之少商穴透出。 一股平稳而连绵的清风呼啸而出。
那风势不似狂风骤雨般暴烈,却带着一股绵长坚韧的力道。
风拂过法架。
第一枚千钧测风铃“叮铃”作响,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铃声连成一片,清脆入耳。 直至第九枚最大的铜铃,在风中稳稳地摇曳出声。
九铃同响,余音绕梁,足足维持了十个呼吸的时间,那风势才缓缓散去,铃声也随之平息。 呼风术,圆满。
五门基础法术,皆是圆满境界。
夏戊做完这一切,额头上仅出了一层薄汗,气息依旧平稳。
他转身回到场地中央,再次向夏隐舟作揖。
堂下的学子们看着他,皆不发一言。
他们心中对这等实力已有计较,红运天骄的底蕴摆在那里,确实不是寻常支脉子弟所能望其项背的。 夏隐舟提笔在名册上圈了一下,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夏戊,五法圆满。 评甲等,归列罢。 “”学生告退。”
夏戊躬身退下,走回学子队列之中。
他目不斜视,只在路过夏寅身侧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余光瞥了夏窝一眼,却见夏寅拱了拱手,对他道贺。 夏戊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想说些什么,终是未发一言,回到了原位。
夏隐舟笔锋不停,再次念道:“下一人,夏清雨。 “
人群中,一名身着青色素面夹袄的年轻女子闻声而出。
她身姿丰腴,行走间虽穿得严实合度,却也自有一番天然的嫋娜风流。
眉眼生得清丽,低垂着眼眸,规规矩矩地走到场中,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学生在。 “
夏隐舟点点头:”去罢。 “
夏清雨莲步轻移,走到大日幻象阵前。 她生性沉稳,起手施展行云诀时,动作轻柔舒缓。
一团乌云自阵盘上方凝聚,虽凝聚之速比夏戊慢了数息,但最终成型的云团同样厚重如墨,将幻象散发的光热遮挡得严丝合缝。 行云术,圆满。
走到乌金矿石前,她施展生火术,指尖跳跃的火苗呈现纯正的赤色。
火候控制得颇为精细,一炷香的时间后,盆中的矿石亦化为一滩铁水。
生火术,圆满。
待到愈灵术考核时,她洒下的灵光让枯心草止住了颓势,枯叶转绿,抽出了一点新芽,但那新芽并未完全舒展,比起夏戊那般生机参然的景象,略逊了一筹。 愈灵术,大成。
其后的泽水术,她引水浇灭了外层的地心炎火,却在触及火渊本源时,灵水后继乏力,水火僵持了片刻,终是未能将其彻底浇熄,留了豆大一点火星。 泽水术,大成。
至于测风法架前,她唤出的长风吹响了前七枚铜铃,第八枚铜铃微微晃动,却未能发出声响。 呼风术,大成。
夏清雨收了法诀,微微喘息,面颊上染了一层淡红。
她走到堂前,垂首静立。
夏隐舟提笔批注,开口道:“行云、生火两门圆满,余者皆至大成。 评乙上。 归列罢。 “
老规矩,不夸不贬,只言评级。
“谢教谕。”
夏清雨再次福身,退回了队列之中。
随着夏戊与夏清雨考核完毕,原本寂静的演法场上,气氛在无形之中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 那是一种压抑在平淡表面的暗流涌动。
站在新生队列后方的夏林、夏松兄弟,还有夏轻俞、林渊等人,表面无波澜,实则心中已如拨响了算盘般飞速盘算起来。 族学里的规矩,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比谁都清楚。
这次考绩,会决定下一个月的月停。
其中最为紧要的,便是那后院中布有聚灵阵法的修行静室。
但这静室的名额,只有三个。
如今,夏戊凭借五法圆满的实力,稳稳当当拿走了甲等评价,占据了第一个名额。
夏清雨以两门圆满、三门大成的造诣,得了乙上,这第二个名额也毫无悬念地落入她手。
三个名额,转眼间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而剩下的这些新生,无论是出身支脉的夏林、夏松、夏轻俞,还是脱了奴籍的林渊,天赋与底蕴都大差不差。 往日里的私下切磋和考校中,他们的法术境界多是停留在四门大成、一门小成的地步,谁也没有把握说自己稳压旁人一头。 在这最后一块肥肉面前,刚刚还在学堂外凑成一团、言辞刻薄地一同贬低夏寅的这个小圈子,顷刻间瓦解冰消。 每个人看向身边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防与审视。
林渊站在队列末尾,低着头。
他本是长房一名管事的后代,是个世世代代要在内宅里端茶倒水、受人差遣的家生子。
只因今年被测出了一丝青运天赋,才被老太君开了恩典,消了奴籍的卖身契,准许他入族学与主子们一同修行。 对于夏戊、夏轻俞这些本姓的子弟而言,静室名额或许是锦上添花,或者是关乎颜面,但对于林渊来说,这名额是他摆脱底层命运、不被家族再度当作家奴使唤的唯一稻草。
“夏松的呼风术一直未曾大成,风势短促,且灵力不济......”
林渊在心中默默忖度,眼帘半阖,掩去眸底的算计:“夏林的愈灵术,才刚刚摸到小成的门槛,枯草都难救活,断然比不过我。 至于夏轻俞...... 他的生火术倒是不差,但泽水术和行云术是他的短板。 若是他们发挥如常,这第三个名额,合该落在我的头上。 “林渊知道,自己为了这次大考,夜夜暗自苦修。
他的五门法术,其实早已在三日前尽数突破到了大成之境,只是一直隐忍不发。
另一边,夏轻俞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从夏林和林渊身上扫过。
他袖中的双拳暗自捏紧,心道:“我的泽水与行云两法,已然比上个月精进了一大截。 五门大成在手,绝对能压过夏林他们一头。 这第三的名额,我定要拿到夏林与夏松兄弟俩挨着站立,两人虽未交谈,但从彼此紧绷的下颌与挺直的脊背上,都能察觉出对那最后一个名额的渴望与势在必得。 “夏林。”
夏隐舟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人各怀鬼胎的思绪。
夏林深吸一口气,出列应道:“学生在。 “
他按部就班地将五门法术演练了一遍。
大日幻象下,他聚起的云层略显单薄,但好歹遮蔽了光芒,得了个大成; 生火化铁水,勉强做到了将矿石烧软,大成; 愈灵术救活了枯心草,抽出绿意,大成; 呼风术响了七枚铃,大成。 唯独那泽水术,水流浇在炎火上,只扑灭了最外围的一圈火星,余下的水汽便被炎火蒸腾殆尽,未能深入。 “泽水小成,余者大成。 评,乙中。 ”
夏隐舟淡淡说道。
夏林面色微黯,拱手退下。
“夏松。”
夏松上前,情况与夏林如出一辙。
只是他的短板在于呼风术,风势未能持久,只吹响了五枚铃铛。 同样得了个“乙中”的评定。 紧接着,夏隐舟点到了林渊的名字。
林渊规规矩矩地走到场中,他动作不如夏戊那般潇洒,也不似夏清雨那般柔美,每捏一个法诀,都显得一板一眼,毫无花哨。 但这般扎实的动作,却换来了出乎众人意料的稳定。
行云聚雾,大成; 生火化铁,大成; 愈灵抽芽,大成; 泽水灭火,大成; 呼风七响,大成!! 五门法术,毫无短板,清一色的大成之境!
当林渊收起呼风诀退回原处时,旁边队伍里的夏轻俞、夏林等人皆是目光微微一凝。
夏林看了林渊一眼,心中暗叹一句:“好个家生子,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不声不响的,竟是将那短板的呼风术也补齐了。 藏得倒是够深。 “林渊回到队列,脊背微微挺直了些许。
他表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觉得这名额已是十拿九稳。 五法大成,在这群人里已是独一份了。 “夏轻俞。”
听到自己的名字,夏轻俞定了定心神,迈步上前。
他心中明白,林渊既然拿了五法大成,自己若想胜过他,还是有机会的。
他走到阵前,没有去碰那大日幻象,而是先走向了乌金矿石。
一口浊气吐出,夏轻俞施展生火术。
矿石软化的速度,比林渊快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其后的行云与泽水,施法极为流畅,虽未达圆满,但在大成境界中已算是上乘。
到了愈灵术这一关,夏轻俞额头见汗。
那原本半死不活的枯草,在灵光的强行催发下,不仅止住了枯败,更是在根茎处挣扎着顶出了一粒黄豆大小的绿芽。 虽不如旁人那般青翠,但确确实实跨入了大成的门槛。
最后的呼风术,他吹响了七枚铜铃。
夏轻俞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强撑着站稳,向堂上行礼。
夏隐舟查看着水镜的记录,提笔道:“五法皆至大成。 施法之速较常人快了三分,灵力衔接尚可。 评,乙中偏上。 “此言一出,夏轻俞袖中的双拳微微松开,指尖隐见汗迹。
他面上按捺着神情,胸膛中却有一口气重重地吐了出来,只觉得心口那块大石落了地。
同样是五法大成,教谕点评他施法更快、衔接更稳,给了个“乙中偏上”。 这便意味着,他的排位压过了林渊一头。 夏林与夏松站在一旁,见局势落定,虽各自未能拔得头筹,却也依着场面上的规矩,转头看向夏轻俞,微微拱了拱手。 “恭喜轻俞兄,法术精进如此,下个月入静室修行,境界少不得要远超兄弟们了。”
夏林压低声音说道,面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客套。
夏松也跟着拱手附和。
夏轻俞拱手还礼,语气里透着几分谦逊:“两位兄长谬赞了,不过是昨日里饶幸顿悟了一丝法理,强撑着施展出来罢了,当不得真。 “林渊站在一旁,那声”乙中偏上“落入他耳中,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心头。
他眼帘低垂,将眸中翻滚的不甘与失落尽数掩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恭顺温和的模样,朝着夏轻俞抱拳道:“恭喜轻俞兄,稳坐前三。 “”同喜同喜,林兄这五法大成,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夏轻俞回礼笑道,只觉得今日的晨风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泰。
几人低声寒暄着,气氛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融治。
在他们看来,名次已定。
夏戊第一,夏清雨第二,夏轻俞第三。
这乙等一班新生的格局,已然分明。
那三个令人垂涎的聚灵静室名额,已各自有了归属。
众人似乎在这一刻,都极其默契地遗忘了一个人。
遗忘了那个这一个月来在学堂上嗜睡不醒,被他们当做笑话谈论,被他们断言必定垫底的庶出二房少爷。 “肃静。”
夏隐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打断了队列中那几人隐秘的道贺。
演法场上再次恢复了鸦雀无声的死寂。
夏隐舟将目光从名册上移开,抬起眼眸,视线穿过前排的几名学子,越过暗自欢喜的夏轻俞,越过垂首不甘的林渊,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的清瘦少年身上。
她没有如同点唤旁人那般直接叫出名字,而是微微停顿了一瞬。
风拂过场地中未散尽的硝烟与水汽,卷起少年裀衫的下摆。
“夏寅。”
夏隐舟的声音如玉石投水,在寂静的演法场上荡开:“出列,演法。 “
空地上,冷风过境,卷起青石板缝隙间的一点枯叶。
那一块块刻画着繁复纹路的阵盘、生铁铸就的火盆、以及半人高的测风法架,静默地伫立在天光之下。 当夏隐舟那一声“夏寅,出列,演法”落下时,场中的气氛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停滞。
数十道目光,带着各异的心思,齐刷刷地投向了队列后方那个裀衫单薄的少年。
夏寅没有抬头去迎那些目光。 他只是自然地将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理了理袖口,顺着学子之间让开的缝隙,步履平稳地走到了空地正中。 他的神色依旧如一截枯木,古井无波。
没有畏缩,也没有将要正名的张扬。
走到夏隐舟的案几前方,夏寅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毫无挑剔的族学揖礼。
“学生在。”
他的声音平静地散入风中。
夏隐舟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将下颌微微一点,示意他开始。
夏寅转过身。
他没有如先前的夏戊和夏清雨那般,从第一项的行云术开始演练,而是径直走向了排在最后的测风法架。 法架之上,九枚千钧测风铃在微风中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