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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寅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长街拐角的一处避风口,双目缓缓闭合。

不需要奔跑,不需要饱腹,他只能运转法诀。

心念一沉,泥丸宫中,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与刚刚入门的《冰清录》,在神识的牵引下,同时开始运转。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口诀在心湖中悄然荡开。

清心诀念诵之下,灵气化作一股清泉,自灵台倾泻而下,沿着奇经八脉流转,所过之处,那些因为疲惫而沸腾躁动的气血,犹如遇到了冰水的沸汤,瞬间被抚平了波澜。

比前世冬日里的冰水浇头还要清冽百倍。

那盘桓在心头的烦躁、郁结、躯体的疲软,瞬间被冻结、粉碎,化作虚无。

夏寅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匀,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言道:“肉体凡胎生出烦躁,乃是常理。 熬过去,便是了。 此方世界,比前世要好,最起码能用清心诀熬过,而不是自己硬抗。 “睁开双眼,眼底的疲色虽未褪去,但那股子焦灼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 他重新迈开步子,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来到了藏经阁的所在。

藏经阁隐于一片古柏林中,是一座三层高的八角阁楼。

木质的楼体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侵蚀,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墨与防虫香药混合的气味。

一层的大厅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

入口处那张包浆油亮的黄花梨大案后头,枯瘦的黑鸦老人依旧保持着夏寅上次见他时的姿势。 老人如同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深陷在宽大的藤椅之中,皮包骨头的面容上满是褶皱,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若不是他肩头那只通体乌黑的乌鸦还有些生机,旁人定会以为这坐着的是一具古尸。

听到堂内响起的脚步声,那只原本将头埋在翅膀下的黑鸦,忽地将头拔了出来。

它转过脖颈,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夏寅的身上。

“哑一”

黑鸦发出一声粗糙沙哑的叫声,随后口吐人言,语调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异样:“小子,你怎的又来了? 老头子昨日给你的那卷《绣花草人》,可修补错了位,被那教谕打了回来? “

夏寅走到案前,止住步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面色平淡地回道:”前辈容禀,残卷并非被打回。 晚辈已将那《绣花草人》全数修补妥当,方才已在渊老处交割完毕,结了契印。 此番前来,是欲再从藏经阁内领一卷残本回去,继续干活。 “听闻此言,黑鸦那翅膀上的几根黑羽不自觉地抖动了一瞬。

“一天一夜的功夫,便将那等耗费心血的残卷补完了? 且通过了《仙官志》的验讫? “

黑鸦的声音压低了些许,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少年。

“确已完备。”

夏寅答道,并未多做解释。

黑鸦沉默了三息,随后鸟喙在老人的肩头轻轻啄了一下,道:“既是合了规矩,那便自己去后头的偏架上挑吧。 依旧是那等报废的旁门手抄本。 “”多谢前辈。”

夏寅拱手应下,转身走向厅堂深处那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

他在那些堆放着废弃法术残本的偏架前驻足,目光扫过一册册泛黄的书脊。

不多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本边角残缺、沾染着些许油渍与酒痕的手抄本上。

抽出书册,封皮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四个字:《呼风·赌术》。

夏寅翻开残卷,借着微弱的灵光粗路扫了一眼其中的内容。

看罢,他心中了然。

这又是一门荒诞不经的废案。

撰写此卷的先人,不知是家族中哪位沉迷于市井博弈的奇葩。 他异想天开地试图将基础法术【呼风】进行变异推演。

其核心思路,竟是操控极其微弱的风流,让气流如发丝般钻入那些凡俗赌场的彀盅之中,借着风流反馈回来的阻力,去探查最子的点数; 亦或是用气流去抚摸牌九背面的骨纹,以达到逢赌必赢的目的。

不过,对于夏寅而言,这残卷是何等荒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内部被岁月磨得断裂的灵气字迹足够复杂繁琐,完美符合赚取那一百块灵石差事的标准。 且这等讲究气流微操的残本,修补起来,对神识的锻炼亦是大有裨益。

夏寅拿着这卷《呼风·赌术》,回到黄花梨大案前,按着规矩,放开神识,在那枚青铜制成的印信上留下了契约印记。 黑鸦看着夏寅手中那本沾着油污的册子,鸟喙开合,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哑”叫,便重新将头埋回了翅膀底下。 交接完毕,夏寅将残卷收入储物戒中,转身走出了藏经阁的大门。

此时,夜已深沉。

云层散去,一轮清冷的下弦月挂在中天,将淡淡的银辉酒在镇国公府的飞檐走兽之上。

夏寅步下台阶,准备折返偏院。

刚走出没几步,他的余光忽地瞥见了藏经阁院墙角落里的一抹异色。

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那是一堵斑驳的粉墙,墙角的泥土早已被冻得坚硬如铁,其上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残雪与白霜。 就在那毫无生机的冰雪之中,一株不知是从墙外探进来、还是本就生在墙根的梅树,正悄然舒展着一截干枯道劲的枝干。 树枝上,并没有如春日繁花那般簇拥的热闹景象,只有一朵梅花。

那朵梅花孤零零地缀在枝头,花瓣呈现出清冷的玉色,仿佛是用这冬日里的寒冰雕琢而成。 周围是呼啸的朔风,是掩盖了所有生机的严寒,它却独自立在那里,不避不让。

夏寅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这朵墙角的孤梅。

冷风吹拂着他的青衫,他那因为连轴转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躯,在月光下与那截梅枝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他看着那花,仿佛看到了自己。

推却了凡俗的享乐,压制了本能的烦躁,舍弃了所有的休憩光景,日复一日地在残卷、大棚、法术的枯燥重复中熬炼。 这不仅是寂寞,更是漫长且不为人知的岁寒。

但若不能按捺住这等寂寞,若不能在这千冰万雪的困苦中熬出底蕴,又怎能在将来的仙闲大考中,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华? 心头那一直压制的感触,在这一刻,与眼前的景致、与天地间的寒气,达成了一种玄之又玄的交融。 夏寅深吸了一口冬日里如刀割般的冷空气,神识清明,胸中的浩然之气勃然而发。

他看着那朵梅花,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透着金石之音,在这寂静的古柏林中缓缓响起:“朔气萧条掩百芳,孤根抱道傲寒霜。 “

第一联出口,夏寅的四周,那原本呼啸的朔风似乎停顿了半息。

“不趋上苑争春色,甘守幽居历岁长。”

第二联念出。

他不求在这镇国公府内与那些子弟争一时之长短,甘愿在这寂寞的长夜里去大棚当差,去兽苑蹭灵气。 “落额点妆宫漏静,孤山结伴客星忙。”

念至此处,夏寅的泥丸宫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他的双目之中,亮起一抹洞穿长夜的光彩。 “千冰万雪熬真意,始觉清香透十方。”

尾联落地,余音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中嫋嫋不散。

就在最后一个“方”字落音的瞬间,天地之间,异变陡生。

修仙界自有法则,文章诗词若能合乎天地至理,抒发真情实感,便可引动文气。

虚无的半空之中,一点点乳白色的光芒凭空生出。

这些光芒并非五行灵气那般霸道外放,而是透着一股浩然、方正、平和的韵味。

白色的光芒迅速汇聚,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盘旋在夏寅的头顶上方。

若是用大干文院衡量文气的那套规矩来丈量,这团凭空降下的实质化文气,其分量,足足达到了一百杯盏之多! 一百杯盏的文气,对于一个并未真正入文院进学、只读过些许蒙学经典的聚灵境子弟来说,已然是一个足以令文院教谕侧目的数目。 夏寅并未感到惊惶。

他已经有过此等经历,赶忙运转聚灵决,心念沉入膻中穴。

头顶的那团白色雾气仿佛受到了牵引,顺着他的百会穴,如同一道温暖的流泉,毫无阻碍地灌注而下。 文气不走奇经八脉,而是顺着胸膛,径直汇入膻中穴的所在。

夏寅的膻中穴内,原本只存着他在族学大考时,借着临场作诗引来的十杯盏文气,以及后来见到门房王河嘲讽,还有黄犬相迎做的那首诗得到的十杯盏文气,总共二十杯盏文气。

此刻,这一百杯盏的新鲜文气犹如百川归海,滚滚而入。

膻中穴内传出一阵轻微的饱胀感,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

这股温润之气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在寒风中那几乎被冻僵的躯干,重新生出了一丝绵长的暖意。 文气内敛,融合无碍。

此时,他膻中穴内的文气总量,已然稳稳当当地停驻在了一百二十杯盏的刻度之上。

这等文气底蕴,虽不足以让他施展什麽儒释道三家的的文道法术,但用以温养道心、抵御心魔,已然极佳。 夏寅将胸中浊气徐徐吐出,对着那墙角的孤梅微微拱了拱手。

礼毕,他转过身,拢了拢身上的青色大氅,不再做任何停留。

前路漫漫,他还需得赶回偏院用饭,而后前往兽苑与大棚。

脚步迈开,在这寂寞的冬夜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沉稳足音。

待得夏寅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消失在古柏林的深处。

藏经阁内,那长久的死寂与沉闷,方才被一声极细微的布帛摩擦声打破。

一直瘫靠在黄花梨大案后的那张藤椅上、如同死去多时般的枯瘦老人,此时动了。

那如同两层干枯树皮般紧紧黏合在一起的眼皮,缓缓地、一点点地掀开,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浑浊眼眸。 老人的胸口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带着陈腐气味的浊气。

他启唇,声音沙哑干涩,犹如两块粗砺的石头在缓慢地相互摩擦:

“这便是镜月湖君看好的那个小子?”

老人的头并未转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夏寅离去的方向,像是在问那只黑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站在老人肩头的黑鸦,停止了梳理羽毛的动作。

它低下头,用鸟喙在老人的衣领上蹭了蹭,回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少有的熟稔与打趣:“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 怎么,方才那一团文气引动的天地波动,惊了你的清梦? “

枯瘦老人并未理会黑鸦的话语。

他那只犹如鸟爪般干症的手掌,在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幽暗的厅堂内,老人微微仰起头,目光仿若穿透了藏经阁厚重的木制屋顶,看到了那无垠的夜空。 他的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喃喃自语声。

那声音,正是夏寅方才立于梅花前所诵念的诗句。

“朔气萧条掩百芳,孤根抱道傲寒霜。”

“不趋上苑争春色,甘守幽居历岁长。”

老人逐字逐句地咀嚼着,语速极慢,像是在品评,又像是在回味。

“落额点妆宫漏静,孤山结伴客星忙。”

“千冰万雪熬真意,始觉清香透十方。”

待得念完,老人的动作停顿住了。

良久,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深长的喟叹。

“寿阳公主梅花落额、孤山林和靖梅妻鹤子...... 此诗用典极佳契合,心境颇为相合,竟是引得一百杯盏文气降临。 “”真是个好小子......“

枯瘦老人将头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眼皮缓缓合拢,声音逐渐变低,最终化作一声自嘲般的呢喃:”老夫倒还没一个年轻人,耐得住寂寞......“

话音落下,藏经阁内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几盏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微小的灯花,在这漫长的岁寒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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