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过后,灵力倒流,顺着督脉直冲头顶的百会穴。
就在灵力汇聚百会穴的刹那,夏寅在心湖中默念起那句繁奥的经文:
“神居泥丸,气聚灵台......”
原本温和的灵力在百会穴中瞬间转化, 一股极其纯粹的冰寒之气自头顶浇灌而下。
这股寒意并未损伤经脉,却带来一种令人清醒到极致的战栗感。
“冰清澈骨赛...
冰寒的灵气如同一根锋锐的冰针,自百会穴笔直地沉降,穿透眉心的印堂穴,最终狠狠地扎入泥丸宫内。 “守一抱元,忘我。”
口诀念尽,泥丸宫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股冰清之气在识海边缘炸开,化作一波接一波的寒潮,不断冲刷着识海那无形的壁垒。
夏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伴随着冰冷刺骨的冲击,泥丸宫内部的空间,似乎真的被这股力量向外撑开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绵密而深沉的疲惫感,这正是神识被大量消耗去填补新生空间的征兆。 内循环一个周天完毕,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灵台内翻涌的气息。
随之,仙官志面板上出现了这门法术。
而且还单独开辟了一个栏目。
【聚灵境初阶法术】
【冰清录】(入门)
【熟练度】:1/1000。
夏渊看着夏寅这般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一次初涉,微微点头,并未出言打扰。
待夏寅的面色恢复如常,他伸手入袖,将那本修补得完好如初的《绣花傀儡(牡丹花)》手抄本取了出来,双手平托,轻轻放置在夏渊面前的案几之上。 “渊老,这便是晚辈修补完毕的残卷,请您过目查验。”
夏寅按规矩交接差事。
“哦? 这么快? “
夏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修补残卷的活计,他心中最是清楚其难度。
那对神识的压榨与微操要求极高,寻常初入聚灵境的学子,若是接了这活,哪怕每日不眠不休,也得耗费十天半个月才能将一卷修补齐全。 而夏寅这才拿去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竟然就送回来了。
夏渊伸出枯瘦的手指,撚起那手抄本,放出一续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夏渊收回神识,微微点头,脸上的赞赏之色并未掩饰:“不错。 符文脉络顺畅,灵气闭环无暇,修补得不错,未损原卷分毫。 这差事,你办得很利落。 “
之后,夏渊靠在矮榻上,语调中带上了一丝调侃与唏嘘:”你修补这本册子时,心中定然觉得此等法术滑稽可笑、百无一用吧。 “夏寅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并未接话,只是垂首静立。
夏渊目光越过夏寅,看向茶室外那几竿随风摇曳的紫竹,眼神逐渐变得幽远深邃,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这本《绣花傀儡》,确是出自咱们镇国公府某位族老之手。”
夏渊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缧,带着岁月的沧桑感:“当年,那位族老尚值年少,恰逢气血方刚之时,又生得一副好皮囊。 他仗着自身那还算不错的悟性,硬是将草人傀儡之术推到了超限之境。 “
夏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借着那升腾的茶香,继续勾勒着当年的画面:”彼时,他为了博得一位出身名门、精通女红的女修展颜一笑,竞异想天开,耗费了大半年的心血,日夜推演阵纹脉络,最终捣鼓出了这只能绣牡丹花的对象。 ”
“老夫至今还记得,那册子成书之日,他换上了一身最为鲜亮的锦緞长袍,手中拿着这本手抄本,意气风发地在府内的各房各院游走。 逢人便要显摆一番他这自创的奇术,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少年不知愁滋味的轻狂。 “
夏渊说到此处,眼底的笑意渐渐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的叹息。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案几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可这一晃眼,几百年的光阴,便这般如流水般逝去了。” 夏渊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本泛黄的册子上,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纸张边缘:“昔日游廊上的鲜衣怒马少年郎,最终未能挣脱枷锁,倒在了冲击金丹大道的雷火大劫之下。 如今,他坟头栽种的那几株青松,都已然枯荣了数个轮回。 这世间,再无人记得他当年的轻狂模样。 唯有这纸张上的神识残印,还有些许他年少时的影子,留待后人修补、嘲弄。 “
茶室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静寂。
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的木炭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
夏寅坐在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不言。
夏渊的这番讲述,并未带有任何夸张的修饰,只是平铺直叙地道出了一段几百年前的往事。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夏寅的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几百年的时间,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从意气风发的鲜活生命,变成了一杯长满青松的黄土。 仙凡之别,寿元之限,长生大道的残酷与无情,在这一刻,化作实质般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了夏寅的心头。 他默默地将这份震撼压在心底,更加坚定了自己在这条道途上稳步攀登的决心。
半晌之后,夏渊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教谕族老的威严模样。
“往事不可追,交割差事罢。”
夏渊指了指案几上的残卷。
夏寅领会,闭上双眼,泥丸宫中的神识透体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向那冥冥之中的天道法网探去。 就在夏寅的神识与《仙官志》的契约法则相触碰的瞬间。
茶室正中那三尺见方的虚空处,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卷散发着古朴、浩大且不容直视之威压的金色卷册虚影,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这正是大干仙朝代天理政、主宰一切资源分配的《仙官志》。
书页无风自动,伴随着“哗啦啦”的翻页声,停留在了一页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纸张上。
那纸张之上,赫然记录着夏寅与夏渊此前签订的神识契约。
《仙官志》的天道气息落在那本《绣花傀儡》残卷上,一股无形的扫描之力将其里里外外透视了一遍。 确认符文无暇、灵力闭环完整后。
那淡金色的契约纸张上,用古篆书写的“未完”二字,在一阵金光流转中,变幻成了“验讫,拨付”四个大字。 随后,虚空之中灵光大盛。
“哗啦啦...”
一阵清脆悦耳的玉石碰撞声在茶室内响起。
一百块切割整齐、蕴含着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凭空从那《仙官志》的虚影中倾泻而下,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洪流。 夏寅抬起左手,将戴在食指上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对准了半空。
戒指表面的一圈暗银色阵纹亮起,生出一股微弱的吸力。
那一百块初级灵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尽数落入了黑色储物戒指那丈许方圆的内部空间之中,堆成了一小座散发着微光的石山。 灵石拨付完毕,《仙官志》的虚影化作点点金光,重新消散于虚空之中,茶室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夏渊看着夏寅收拢灵石的动作,开口交代道:“日后你在藏经阁接取修补残卷的活计,老夫会将这修补的底薪灵石,分批托管至《仙官志》的天道库藏之”你每修补完一本,便直接以神识向仙官志提交审查即可。 天道公允,审核通过自然会如数下发灵石。 你只管在偏院与藏经阁之间往来,无需再频繁踏足我这煮石斋通禀。 “
”晚辈明白,多谢渊老行方便。”
夏寅站起身来,拱手称谢。
夏渊亦站起身,将那玉简《冰清录》推向夏寅,作为今日传道的结语:“年底的道院仙闱大考,规矩定得死。 底线便是一门基础法术破开桎梏达到“超限',再加上一门初阶法术修至”圆满'。 如今,你那基础的《清心诀》已然超限,算是取巧的在这严岢的门槛上站稳了脚跟。 “夏渊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勉励:”你且将这《冰清录》拿去。 争取在大考来临之前,将这门初级法术炼到圆满。 这辅助法术修行起来,相比那些引动天地五行的杀伐之术,要少些劫难与阻滞。 “
”用辅助法术凑数,去申请大考的资格,诚然是取巧的门道。 若真在仙闱的考场上与人斗法争雄,这等法门自是不占半分便宜的。 “”不过,今年这届大考,老夫本就是让你去见见世面,探探那天下英才的深浅底细。 能借着辅助法术凑够规矩,得一个仙闲大考的资格,便已然是非常不错的了,毕竟才十六岁的年纪。 “
”晚辈谨记渊老教诲,定当潜心修行,不负所托。”
夏寅双手接过玉简,贴身放入怀中,再次向夏渊行了一个大礼,随后退步转身,轻轻推开茶室的木门,融入了外间那逐渐深沉的暮色之中。 暮冬时节的夜色来得早,也冷得沉。
夹杂着些许冰渣子的朔风顺着抄手游廊的柱础打着旋儿卷将上来,直扑在夏寅那件略显单薄的青色长衫之上。 他并未顺着来时的青石雨道返回二房偏院,而是转了个方向,径直朝着镇国公府西北角的藏经阁行去。 脚下的步子迈出,夏寅只觉四肢百骸皆生出一股滞涩之感。
他终究还是聚灵境一层的修为,虽说丹田内已有了三百杯盏的灵液容量底蕴,但这具皮囊,说到底依旧是未经天劫雷火洗炼的凡俗肉胎。 一日未曾沾染床榻,先前在乙等一班的学堂里,他又分心多用,一边维持着清心诀,一边操纵神识在残破的符文阵图里穿梭缝合,这等对心力的压榨,早已让这具凡体的经脉濒临界限。
更何况,方才在夏渊的茶室内,他又依法初涉了那强行扩充识海的《冰清录》,泥丸宫被那股冰寒之气向外生生撑开了一丝缝隙,随之而来的,便是神识剧烈消耗后的空虚与脑际深处连绵不绝的抽痛。
此刻,若非丹田气海中有一丝一缕温吞的灵气,顺着奇经八脉缓慢游走,实时滋养着他那即将痉攣的肌理与干涸的经脉,单凭凡人的气血,他只怕在跨出煮石斋门槛的那一刻,便要头重脚轻地栽倒在地了。
寒风呼啸,长街两侧的羊角风灯在风中摇曳,将夏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一面放缓了呼吸,将步伐与吐纳的节奏合在一处,一面在心底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时间,被他切割得如同我子上的刻度一般分明。
去藏经阁换取下一卷手抄残本,这是必须要走的一遭。
领了残卷后,便得立刻折返二房偏院。
算算更漏,此时紫鹃应当已经在里间备下了易于克化的灵米热粥与饭食。
他需得用最快的速度咽下那些吃食,借着五谷精微之气补益些许肉身的气血亏空。
碗筷一落,便是一刻也不能停歇,需得立刻动身前往长平族老拨给他的那处大棚,去接替夜班的差事,挣那每日十块初级灵石的底薪。 然而,十块灵石的进项,加上修补一卷残卷的一百块,听起来是一笔巨款,可放在他那庞大的修行亏空面前,依旧差上一些。 他必须开源节流。
这节流的法子,他已经在心中盘算妥当一一那便是去家族的“兽苑”。
那里聚灵阵法日夜运转,汇聚而来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 按着族规,族中子弟若是不入内苑惊扰灵兽,单在兽苑外围的栅栏边上驻足打坐,是无需缴纳任何费用的。
夏寅计划着,在今夜大棚上工的间隙,他得在这绵延数里的府邸中,往返奔波于大棚与兽苑之间好几趟。 在大棚里消耗了灵气施展法术,便顶着夜风跑到兽苑外围,借着那大型聚灵阵散溢出来的免费灵气打坐回蓝,待灵液充盈,再跑回大棚继续干活。 如此一来,方能省下那用以恢复灵气的初级灵石,将好钢用在刀刃上。
没有一丁点可以用来闭目养神、安坐休憩的时辰。
连轴转的安排,加上肉身传来的沉重疲惫,让夏寅的步伐愈发显得机械。
走着走着,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心头毫无征兆地横起了一丝无名郁气。
这郁气并非是对道途生出了退避之心,实乃凡俗肉身劳乏到了极致时,气血翻涌、内分泌失衡所带来的生理性烦躁。 这股子烦躁感,就像是在胸腔里塞了一把干枯的茅草,稍有摩擦,便要燃起焦灼的火星。
夏寅的呼吸变得略显粗重,步子也因此乱了半分节拍。
恍惚之间,前尘旧梦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在前世那个名为体制的红尘道场里,他亦是个不知疲倦的卷王。
每每在案牍劳形、连轴熬夜书写公文总结之时,肉身与精神的负荷也会这般到达临界点。 彼时,面对那等按捺不住的烦躁与空虚,他的应对之法粗暴且直接推开那堆积如山的案卷,换上轻便的行头,冲入城市的柏油马路上,在浑浊的尾气与霓虹灯影中发足狂奔。 由着肌肉酸痛,由着汗水将衣衫湿透,用更剧烈的肉体折磨去宣泄精神的重压。
待到跑得精疲力竭,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时,便去寻个市井喧嚣处的烧烤摊档,点上一大堆油腻辛辣的吃食,灌下几瓶冰镇得刺骨的啤酒,暴饮暴食一番。 借着那碳水与酒精的麻痹,强行在疲惫的大脑中挤榨出些许名为多巴胺的欢愉,以此来压制心底的烦躁。 然则,在此方修仙界,这等法子是行不通的。
大道无情,光阴似箭。
去狂奔发泄,只会平白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与灵气;
去暴饮暴食,凡俗的油腻杂质只会污染经脉,平白增加日后洗经伐髓的苦楚。
在这个世界,在按捺不住寂真、躯体烦躁欲狂的时候,唯有一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