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接连几个学子的表现,都平平无奇,让台下的观众们愈发觉得无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越过这些正在台上流汗的平庸之辈,汇聚到了那个始终安静坐在原地的夏寅身上。
他们知道,这位在半个月前引动天地交感、名震全府的寅三爷,才是这新生梯队里,唯一一个还能让人心生期待的变数。
日头在厚重的阴云后艰难地挪动着,冷风卷起几片细碎的雪花,落在黑曜石的台面上0
终于,执事手中的朱笔在花名册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他擡起头,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法场上空回荡:「乙等三十六班,夏寅,上台考核!」
这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演法场内外,从最外围踩在泥地上的下人,到等候区内数千名穿着青衫的学子,再到最高处铁木看台上的族老与主位上的泥塑神像,数千道目光,在同一刻齐刷刷地投射了过来。
夏寅坐在木凳上,神色平淡。
他没有理会周遭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探究、或是审视的目光,只是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从容地站起身来。
他踩着青石板路,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到了黑曜石演法场的正中央。
周遭的寒风呼啸着吹过他的衣摆,夏寅在台中央站定,先是朝着白玉高台与铁木看台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长揖。
随后,他直起身,双脚微微分开,站定了一个平稳的姿态。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夏寅直接开始了第一门法术的演示。
行云术。
夏寅闭上双眸,心神内敛。
他的丹田之中,那经过极限扩容、已然达到五十杯盏庞大容量的灵力气海,开始缓缓运转。
法力顺着手臂的经络,先是流经少阳经,随后又平稳地过渡到太阴经,最终汇聚于右手的掌心之中。
夏寅猛地睁开双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的水光。
他的右手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诀,口中以一种平缓却带着奇异韵律的语调低喝出声:「天地水精,气聚成形。」
「天地水灵,听吾号令。」
「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伴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夏寅掌心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水一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直冲演法场上空。
只听得「轰」的一声闷响。
半空之中的水汽,在夏寅这股庞大且精纯的灵力牵引下,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疯狂汇聚。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一团厚重到了极点的云朵,便在夏寅的头顶上方成型了。
这团云朵,不再是入门时的淡薄白气,也不是大成境界时的铅灰色。
它是黑的。
一种深邃如墨、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
云朵厚重得仿佛是一块悬在半空的生铁,沉甸甸地压下来,给人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那漆黑的云层内部,隐隐有着细密的银色电光在游走,伴随着阵阵低沉的雷霆翻滚之声,仿佛这云朵之中正孕育着一场随时都会倾盆而下的暴雨。
云朵成型的瞬间,便已遮蔽了演法场正中央的天光。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夏寅面色依旧平静,他感受着法术传来的反馈,那是一种彻底洞悉了法术本源、可以随心所欲控制的通透感。
他没有停手,心念微动之下,丹田内的灵力输出猛地增加。
那团原本只有方圆两三丈大小的黑云,仿佛得到了无穷的养料,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向外疯狂扩张。
五丈。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那漆黑如墨的云朵便如同一个巨大的华盖,向四面八方铺陈开来。
云团直接遮蔽了整个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上空,将那原本就阴沉的天色彻底挡在了外面。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将台上的夏寅,以及台下前排的执事和学子们,全都笼罩在了一片冰冷昏暗的荫蔽之中。
这一手,直接将这门最基础的行云术,推到了一个常人难以想像的境地。
整个演法场内外,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雷光隐现、遮天蔽日的庞大黑云,脑海中一片空白。
外围那片泥土地上,成百上千名穿着粗布短打的下人小厮们,最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他们没有高深的修为,体内的丹田容量大多只有可怜的一到十杯盏,勉强算是聚灵境一层的门外汉。
他们不会施展任何法术,在这镇国公府里做工,每日起早贪黑,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攒够些功劳或者灵石,指望着自己或者后辈子孙能有个进入族学的机会。
此刻,这些下人们仰起头,看着那将整个演法场覆盖的漆黑雷云,眼神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敬畏、震撼,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恐惧。
「老天爷————这云,这云是要下雷暴雨了吗?」
一个老马夫哆嗦着嘴唇,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这是法术?这真的是人能施展出来的法术?」
一个年轻的小厮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泥地里。
他们不懂什么境界划分,但他们有着最直观的感受。
几个曾在二房院子里当过差的婆子,瞪圆了眼睛,低声喃喃着:「我的个乖乖————寅三爷这动静,可比刚才戊二爷弄出来的那团灰云吓人多了。」
「可不是嘛!」
旁边的人赶忙附和,声音里透着颤抖,「戊二爷那云虽大,但看着不吓人的。寅三爷这黑云,里面还带着雷响呢,我看啊,寅三爷这本事,比之戊二爷还要厉害上三分!」
下人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而在更近一些的学子等候区后方,那些人数众多、大多在十三四岁上下的丙等班少年少女们,此刻的表现也没比下人们好到哪里去。
他们虽然经脉还未完全长成,未曾成功聚灵,体内没有半点法力,但他们每日在族学里学习的,全都是关于修仙常识与法术分级的文科底蕴。
当那黑云开始不讲道理地向外无限制扩张时,丙等班里几个平日里书背得熟稔的学子,立刻就认出了这等异象的来历。
「这是————自由控制灵力输出,随心所欲扩大法术覆盖范围!」
一个干瘦的少年猛地从木凳上站了起来,指着天空的黑云,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法术考略》上有载,这是彻底洞悉了法术本源的标志!这是圆满境界!圆满境界的行云术!」
此言一出,整个丙等班的方阵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圆满?!」
圆脸少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方才————方才戊二爷上台,那厚重的铅灰云朵,也不过才评了个大成而已。这寅三爷的行云术,竟是已经圆满了?!
「没天理了,真是没天理了。」
一个旁支的少女捂着嘴,满脸的不可置信,「我听闻寅三爷成功感知灵气,也就是这三个月里的事情。才聚灵三个月,他就把一门需要经年累月打磨的行云术,钻研到了这等圆满的地步?」
「白运之姿,三个月修得圆满——————这是何等可怕的毅力与悟性!」
少年少女们震撼非常,他们看向台上那道青色身影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一种仰望高山的敬畏。
如果说丙等班的震惊还停留在理论上,那么处于中间位置的乙等族学方阵,受到的冲击则是实打实的。
坐在靠前位置的杨冲,死死地盯着头顶的黑云,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他作为夏寅的同桌,平日里没少受夏寅在法力微操上的指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夏寅对待修行的那股狠劲。
他知道夏寅很厉害,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夏寅竟然能厉害到这个地步!
「圆满————夏寅他竟然真的圆满了!」
杨小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座位上,刚刚下台不久、享尽了众人惊叹的红运天骄夏戊,此刻正呆呆地坐在木凳上。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那片比自己施展出的大出十倍不止、威能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漆黑云朵,俊朗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苦涩。
「我浪子回头以来,日夜不休地苦练,每日只休息四个时辰,本以为————本以为至少能拉近一些距离。」
夏戊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没成想,我还是没追上他。他的脚步,太快了。」
夏戊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但他出奇地没有生出嫉妒,唯有对那个背影的叹服。
不仅是夏戊,那被众人看好的青运家奴林渊,以及苦修一年稳扎稳打的白运学子夏轻俞,此刻皆是呆愣在当场。
林渊那挺直如松的背脊微微佝偻了些许,他看着台上的夏寅,眼中满是震撼。
他以为自己凭着青色气运,三个月修到大成,便已是底层逆袭的极致了。
可如今看着夏寅这三个月的圆满,他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刻苦,在对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夏轻俞更是满脸颓丧,一年苦修的骄傲被那片云冲击得荡然无存。
更为难堪的,是那些之前上台表现过的老生们。
这些老生在族学里蹉跎了四五年,行云生火大多也只卡在大成境界,甚至还有小成的。
此时,他们坐在座位上,清晰地听到了身后那些丙等班族弟族妹们肆无忌惮的议论声。
「你看看人家寅三爷,三个月就圆满了。再看看之前上去的那人,聚灵五年了,连个云团都聚不大利索,都没圆满。」
「就是就是,白白浪费了家族的灵石俸禄。」
这些议论声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这些老生的脸上。
他们一个个面色涨得通红,坐立难安,纷纷低下头去,假装整理着袖口或者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演法场上的学子们心思各异,而那最高处的白玉高台与宗族席位上,反应则更为直接。
坐在宗族席正中央的岳老太君,此刻已经停止了拨弄手中的紫檀念珠。
她的眼眸微微睁大,定定地看着半空中的黑云,口中喃喃自语:「行云随心,覆雨遮天,随心所欲控制灵力输出————这是圆满境界。这庶出三子,竟然把这法术练圆满了?」
坐在她身侧的长房长孙媳赵元凤,也是满脸的讶异。
她素来精明,主管内宅中馈,对小辈们的斤两心中有数。
她看着台上的夏寅,连连点头夸赞道:「老太君您看,寅哥儿这进步,当真是神速。上个月他还为了几块灵石发愁,如今这法术造诣,怕是乙等族学里无人能及了。孙媳估摸着,指不定是他半个月前引动了那实质化的文气入体之后,彻底开窍了,连带着法术的悟性也跟着拔高了。」
听到赵元凤的夸赞,坐在稍后方一些的表妹岳青泥,一双清亮的眼眸紧紧盯着夏寅的背影,眼波流转之间,满是藏不住的崇拜与敬仰之色。
她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台上的那道身影。
另一侧,夏寅的亲姐夏秋分,此时却是眉头紧锁。
她看着半空中的黑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但这份惊喜很快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思。
她下意识想到:后宅嫡庶尊卑的残酷,弟弟今日锋芒太盛,虽说能得长辈看重,但必然也会引来不少暗处的嫉恨。
不过夏秋分又想到,曾经夏寅和她讲过的那些,再怎么针对他们,也只是小手段,夏寅根本不怕————
夏秋分陷入了沉思。
而夏寅的生母林姨娘,此刻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她坐在偏僻的席位上,双手死死地绞着手中的丝帕,眼眶泛红,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这么多年的隐忍与期盼,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回报。
「姨娘,莫要太过激动,仔细伤了神。」
赵元凤见状,赶忙挪了挪身子,伸出手臂将林姨娘轻轻抱住。
她的一只手搭在林姨娘的后背上,掌心亮起一丝温和灵力,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将这股安抚的灵力度入林姨娘的经脉之中,帮她平复着激荡的心绪。
坐在林姨娘不远处的,是二房的当家主母赵夫人。
赵夫人看着台上的黑云,原本端庄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有些僵硬。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并不怎么自然的笑容,做足了主母的做派,轻声说道:「寅哥儿这一个月来,倒真是长进不小。这进步不错,没丢了我们二房的脸面。」
相较于女眷席上的神态各异,那三十几位用神念交织成网的实权族老们,内心的震动则要深刻得多。
投资了夏寅的夏渊教谕,依旧保持着那副古板的面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虽然看重夏寅的勤奋与沉稳,也预料到夏寅今日会有上佳的表现。
但他着实没有想到,夏寅竟然能将这门法术,硬生生拔高到了自由控制范围的圆满境界!
这等定力与悟性,已经打破了白运资质的桎梏。
坐在他身旁的夏长平,则是面带微笑,端起茶盏从容地喝了一口。
他其实早就通过灵茶工坊李管事的秘密报信,知晓了夏寅【行云】与【生火】双双圆满的消息。
只是,推测是一回事,今日亲眼看到这遮天蔽日的黑云,夏长平的心中依旧泛起了一阵波澜。
「三个月时间,在工坊与族学两头奔波的情况下,还能把法术磨砺到圆满。」
夏长平在心中暗自感叹,「这等离谱的进度,若是没有亲眼所见,谁敢相信这是一个白色乙等气运的庶子能做到的?」
至于夏承、夏安等其他三十几位族老,此刻的神念网络中已经是一片鸦雀无声。
他们被这实打实的圆满法术震慑住了。
一想到方才自己还在大谈特谈气运决定一切的铁律,此刻这漫天的黑云,简直就像是无声的嘲讽,让他们无话可说。
主位之上,惠春城隍夏珏的泥塑化身依旧端坐着。
他那双没有丝毫凡俗情绪的眼眸看着台上的夏寅,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依旧保持着天官大修特有的沉默,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台上的夏寅,并没有因为众人那各异的反应而停下考核的脚步。
展示完行云术,他大袖一挥,半空中的漆黑云朵在一阵低沉的雷鸣声中迅速消散,阳光重新洒落在演法场上。
紧接着,夏寅开始了第二门法术—生火术演示。
他立于场中,深吸一口气,再次引动丹田之内那充沛的灵力。
这一次的法力流转,比之行云术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