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最先回过神来,他那精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强烈的错愕:「不是夏戊?!夏渊兄,你莫不是在说笑?你那第三十六班中,难不成还藏着什么堪比红色甲等气运的逆天苗子不成?」
夏安也紧跟着追问:「是啊老哥,放着夏戊那等稳操胜券的天骄不选,你究竟推举了何人?快快说来,莫要卖关子了。」
三十几位族老的目光,虽然因为场合的规矩没有直接转头去看夏渊,但在那无形的神念网络中,所有的注意力已经如潮水般疯狂地涌向了他。
夏渊坐在主位偏左的太师椅上。
「老夫今日推举之人,乃是主脉二房庶出老三夏寅。」
「至于他的气运,不过是最为寻常的白色乙等。」
这方由三十几位实权族老用神念交织而成的无形网络中,那足足持续了三息的死寂,仿佛让周遭深冬的寒风都停滞了片刻。
铁木看台上,各位族老虽然身形端坐,依旧保持着观礼的肃穆仪态,但细微处的动作却已然显露了他们内心的波澜。
有人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表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有人捻着胡须的指尖不自觉地顿住;
还有人将目光从远处的黑曜石演法场上收回,看似漫不经心地扫向了坐在前排的夏渊。
当短暂的死寂褪去,神念网络中顿时涌起了一阵压抑的交谈声。
「竟是选择这位二房的庶子吗?」
一位坐在角落、穿着灰布法袍的族老率先打破了沉默,神念中透着浓浓的疑惑,「老夫若是没记错,这夏寅乃是二房林姨娘所出。庶出且不论,他的气运勘测,分明只有白色乙等。」
「只有白色乙等气运?」
另一位族老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缓却带着审视:「方才夏安老弟推举的夏轻俞,好歹也是个白色甲等。夏渊兄放着红色甲等天骄夏戊不选,却独独挑了一个白色乙等的庶子,这是何道理?」
神念网络中,众人七嘴八舌地推演起来。
「难不成此子身上暗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命格?大干仙朝之大,倒也有些隐匿的命格能在特定时机遮掩气运。」
「又或者,是此子极其————颇为努力上进,以勤补拙,打动了夏渊兄?」
就在众人猜测不休之际,一道沉稳且带着几分市井烟火气的神念,不紧不慢地接入了网络之中。
「诸位同族,老夫倒是知晓一二。」
开口之人,正是坐在看台中段、掌管着家族灵茶工坊的外务族老,夏长平。
夏长平今日穿着一身暗青色的织锦棉袍,脸庞上带着和气笑容。
他将手中的汝窑茶盏轻轻搁在手边的紫檀木几上,神念在众人脑海中清晰地响起:「这夏寅,老夫前些时日在灵茶工坊里倒是见过几次。」
听到掌管工坊的夏长平发话,族老们纷纷投去关注的神念。
「这孩子为了赚取些灵石用度,在老夫那工坊里接了烘焙灵茶的差事。」
夏长平平淡地陈述着自己看到的事实:「他接的是最耗费神识微操的云雾灵毫」。
老夫暗中观察过,此子做事极有章法,每日在工坊与族学之间两头奔波,苦耕不辍,哪怕是灵力枯竭,也要打坐恢复后继续上工,倒是颇为上进。」
众人听罢,虽对夏寅的勤勉有了几分认可,但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
毕竟,修仙界最不缺的便是勤勉之人。
然而,夏长平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的族老们再次感到了意外。
夏长平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神念中透出几分郑重:「今日这赌局,听得老夫也是心痒难耐。夏渊前辈,不知我可否也厚颜入局,凑个热闹?」
此言一出,夏承与夏安皆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夏承抚着山羊胡,神念传音道:「长平老弟掌管灵茶工坊,素来阔绰,若是有雅兴,自然是随时可以入局。只是不知,老弟打算押注何人?」
夏长平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神念平稳地传出:「巧了,老夫看好的,也是这位二房的庶子,夏寅。」
神念网络中再次泛起一阵微弱的波澜。
一位以严苛着称的教谕押宝也就罢了,如今连这位精明圆滑、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族老也跟着押注,这便不得不让众人深思了。
夏长平没有理会众人的讶异,按照规矩,直接在神念中展现了自己准备的三件宝物。
「老夫这第一件宝物,是一块九天寒玉」,乃深海中所得,为水属奇物;第二件,是一瓶玉露凝神丹」,可助修士在冲击小境界时固守灵台;这第三件给晚辈的彩头,则是一「蕴神茶」,能够孕养神识,恢复精神。」
三件宝物一出,皆是实用之物,价值虽比不上前面三位教谕拿出的奇珍,却也算得上是大手笔。
展示完赌注,夏长平的神念稍稍放缓,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直直地找上了坐在夏渊身旁的夏安族老。
「夏渊前辈,夏安老哥。老夫今日入局,其实是带了点私心的。」
夏长平的神念中透出几分坦诚,「若是今日夏寅那孩子争气,真能拔得这新生梯队的头筹,赢下了这盘赌局。老夫别无所求,只要夏安老哥拿出的那方千年端砚」,其余老夫下注的宝物,尽数归夏渊前辈所有。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夏安闻言,那张弥勒般的胖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神念中带着笑意回道:「我当长平老弟为何突然转了性子要掺和进来,原来是盯上了我这方砚台。老弟前些年在地方上做县令,因故被谪降回族中。如今这是天道任务到手,准备复官了?」
夏长平也不隐瞒,神念坦然道:「老哥慧眼。那复官的任务之中,指明需要上供几件沾染浩然正气的儒家文房之物。这方千年端砚,在仙官志宝库之中售价昂贵,是我苦寻良久的补缺之物。不知老哥肯不肯割爱?」
夏安呵呵一笑,神念痛快地应道:「只要夏寅能赢,这砚台老弟你尽管拿去便是。愿赌服输,老哥我绝无二话。」
夏长平道了一声谢,随后将神念转向夏渊:「渊前辈,不知您意下如何?」
夏渊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轻轻颔首,作表示同意。
随着夏长平的入局,这针对新生梯队的赌盘,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两位实权族老,一位是族学教谕,一位是外务管事,竟然不约而同地将重注压在了一个白色乙等气运的庶子身上。
这等反常的举动,彻底将铁木看台上其余三十几位族老的胃口给吊了起来。
这股好奇的氛围,甚至惊动了端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那位存在。
主位之上,惠春城隍夏珏的泥塑化身静静地端坐着。他那身暗红色的城隍官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衣襟上用暗金丝线绣着的生死薄与勾魂索纹理,散发着淡淡的神道威压。
夏珏虽然只是一缕神念化身降临,但城隍的位格摆在那里,感知何等敏锐。
诸位族老在神念网络中的交锋,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
他原本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深邃如古井、不带丝毫凡俗情绪的眼眸。
「夏寅————」
夏珏的声音没有通过神念网络,而是直接在几位参与对赌的族老耳畔响起,带着一种神庙中泥塑神像开口说话般的空旷与回音。
「此子,便是半月前,在飞舟之下临场作诗,引动实质化文气入体的那名后辈?」
夏珏身为天官,平日里坐镇城隍庙梳理阴阳,对族中子弟的琐事并不多加关注。
但文气贯体这等跨过道院门槛的大事,还是会记录在家族的玉简之中,呈报于他。
夏渊闻声,微微侧过身子,朝着主位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回城隍大人,正是此子。」
夏珏的泥塑化身微微转头,目光穿透了演法场上的层层寒风,准确地落在了远处学子等候区中、那道穿着青衫、脊背挺直的身影上。
城隍的目光仿佛带有实质的重量,但夏珏并未动用神通去窥探夏寅底细,只是以长辈审视晚辈的姿态端详了片刻。
「不到弱冠之年,引动天地交感,文气入体,确实惊才绝艳,才情绝世。」
夏珏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只是,修仙之路,文道只是其一,法术的修习,终究要落在实处,老夫亦想看看,能让你们两位看重的小辈,今日在这演法台上,能有何等表现。」
城隍大人亲自发了话,这便定下了基调。
族老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错愕与不解,转变为了对家族晚辈天才的一种纯粹好奇与期待。
不管他们心中如何猜测这夏寅究竟有何底牌,反正众人的胃口已经被高高地吊了起来,只等考绩进行到新生梯队时,见个真章。
在这铁木看台上的暗流涌动之际,演法场中央的考核,正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执事站在高台边缘,手中的朱笔不断在花名册上勾画。
最先上场的是乙等一班到十二班的老生。
这些学子在族学里蹉跎了七年有余,年纪多在二十岁上下,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脸庞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份沉稳与沧桑。
他们依次上台,布置聚灵阵,炼制初级灵气丹,绘制除尘符。
对于这些老生,看台上的族老们实在太过熟悉了。
他们中的多数人,法术境界与修为早已进无可进,卡在了某个瓶颈上,按部就班地熬着资历,只求不被削减每月的俸禄。
族老们只用神念随意扫过台上阵法的光晕强弱、丹药出炉时的色泽香气、以及符箓上灵韵的流转,便迅速地给出了甲乙丙丁的评级。
整个过程平淡如水,没有引起太多波澜,只是走个固定的过场。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天色依然阴沉,几片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乙等十三班至二十四班考核准备!」
执事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法场上回荡。
这一梯队的学子,是在族学里待了三年到六年之间的中坚力量。
他们已经度过了最初的迷茫期,体内丹田的杯盏容量有所拓宽,掌握了多门基础法术。
随着考核的进行,演法台上渐渐多了一些看点。
旁支子弟夏林与夏松两兄弟,结伴走上了黑曜石高台。
两人身形敦实,面容透着几分风霜。
他们向看台行礼后,拉开架势,开始施展考核规定的五门法术:泽水、生火、行云、
呼风、愈灵。
他们的动作一板一眼,灵诀掐得极为扎实。
当夏林施展【行云术】时,只见他双手在胸前合拢,体内灵力顺着经脉涌动。不多时,演法场上空十丈处,便汇聚起了一片方圆三丈的云朵。
那云朵不再是入门时的淡薄白气,而是呈现出一种厚重的铅灰色,仿佛吸饱了水汽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半空。
这正是行云术达到「大成」境界的显著特征—云气厚重,水灵力凝实。
随后,夏松施展【生火术】。
他双指并拢向前一点,一道半人高的火焰凭空燃起。
那火焰不再是单调的赤红色,而是隐隐分出了内外两层,内焰呈现出高温的幽蓝色,外焰则是明亮的橘红色。
这亦是生火术「大成」的标志——火焰分层,温度内敛。
两兄弟将五门法术一一演示完毕,虽然规矩严密,但最高境界皆停留在「大成」阶段0
这等表现,放在丙等学子眼中,自然是惹来一阵艳羡。
但在看台上的族老们眼中,却显得有些差强人意。
三十几位族老看着台上,不少人皆是眉头微皱。
这梯队的学子,入学少说也有四载,多的甚至有六载。
耗费了这般长久的岁月,每日在族学中打磨,掌握的法术中竟然少有达到圆满的。
大多只是大成,甚至还有几门生僻法术仅仅停留在小成境界。
这等进度,若是去参加大干仙朝的道院考核,连过第一轮初试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族老们感到有些乏味与不满之时,场上终于出现了一抹亮色。
一位穿着素净月白裙衫的族姐,名为夏清雨,款款走上了演法台。
她面容清秀,神色恬静,并没有因为周围的目光而显得局促。
夏清雨站在黑曜石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玉手擡起,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道行云法诀。
只听得一阵细微的灵力嗡鸣声。
半空之中,瞬间凝结出一片云团。
与夏林那厚重却僵硬的铅色云朵不同,夏清雨召唤出的这片云团,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色泽。
更令人称奇的是,随着她指尖的轻轻拨动,那原本只有方圆三丈的云团,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拉扯一般,迅速向外扩散。
四丈、五丈、六丈————
一直扩张到方圆十丈的范围,将大半个演法台都笼罩在阴影之下,那云团的色泽却丝毫没有变淡,内部的水灵力依旧充沛平稳。
自由控制灵力输出的上限,随心所欲地提高法术覆盖范围。
这便是法术彻底洞悉本源、达到「圆满」境界的独有特征!
看到这一幕,看台上的族老们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
夏清雨的这门【行云】圆满,总算是为这沉闷的十三至二十四班挽回了几分颜面。
然而,除了夏清雨的这惊鸿一瞥,后续上场的学子中,再也未能出现第二个施展出圆满境界法术的人。
大多数学子依然在大成小成境界。
族老们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就在这种略显沉闷的氛围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随着最后一名二十四班的学子赔然走下台,执事合上了手中的第一本花名册,重新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簿子。
他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考核开始!」
此言一出,演法场外围那成百上千名下人,以及等候区内的数千名学子,皆是不约而同地精神一振。
看台上的三十几位族老,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坐直了身子。他们知道,今日这场考绩的重头戏,以及那场牵动人心的赌局,终于要揭开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