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只剩下陈翠孤零零活着。
陈翠僵硬地转动眼珠。
母亲的眼睛还睁着,始终盯着陈翠的方向,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嘱咐她“活下去”。
再远一点是小虎。那个傻小子,脑浆子都流出来了,可那双充血的眼睛还是愤怒圆睁着。
最爱她的两个人都死了。
世间再无一人爱她。
从此她再没有了爱,只剩下恨。
“……”
陈翠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恨啊!
好恨啊!
恨世道不公,恨神佛无眼,恨恶徒残暴,更恨自己无能!
这股恨意像是一团火,烧化了麻木,烧穿了她的五脏六腑,烧干了她的眼泪,最后化作了一股支撑她动起来的力量。
陈翠动了。
手腕断了,使不上劲,她就用手肘撑着地。
脚踝断了,蹬不了土,她就用腰腹的力量,甚至用下巴抵着泥水,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像黑衣壮汉说的那样,像条蛆一样,在泥水里蠕动。
地上的石子磨破了手肘,划伤了腹部的皮肉,泥沙掺进翻卷的血肉里,钻心地疼。可这样的痛苦比起心里的窟窿,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咬着牙,满嘴血腥,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爬过母亲冰冷的手,爬过小虎破碎的头颅。
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这口气就散了,人就死了,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世界遗忘,再也没人记得这股恨。
她要爬出去。
她要去一个地方。
镇子的西边,有一座新修的神庙。刚修好的时候,还引来不少镇民围观。不过第二天,三臂神猴就偷走了镶金的佛头。
人们悄悄传言,说这是一尊邪神。
陈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去那里。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走投无路,这人间的律法、公道、侠客都救不了她,她只能去求那个连头都没有的神。
哪怕是向一尊无头的邪神许愿,哪怕是把灵魂卖给恶鬼,只要能报仇,只要能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她在所不惜!
这条路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当陈翠终于爬到那座破庙前时,夜幕已经降临。
她拖着残躯,浑身泥血,衣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手肘和膝盖早就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如果有人看见她,绝对会以为这是一具从尸坑里爬出的僵尸。
她擡起头,看着那个神龛。
确实是个废弃的神龛,供奉的泥塑神像不知是哪路神仙,脑袋早就被三臂神猴偷走了,只剩半截身子盘坐在那儿。
香炉上的烟早就燃尽了,庙祝婆子也懒得续火。
没有人关心这尊神,也没有人关心此时人不人鬼不鬼的陈翠。
陈翠趴在神龛前,费力地支起上半身。
她看着那尊同样残缺狼狈的无头神像,忽然笑起来。
“嗬嗬……咳咳……
笑声嘶哑难听,带着血沫子,像老鹄夜啼。
陈翠问神像。
“你被人砍了头,也没人给你伸冤吗?”
神像沉默着,只有风穿过它空荡荡的脖颈,发出呜呜的回响,似悲鸣,似叹息。
陈翠忽然想起来,这尊神像并不需要伸冤,因为三臂神猴已经死了,死在了血手张手里。
所以,神明已将一切安排好了么?